臣闻天下之誉，有不虞而至；天下之毁，有无方而来。古今之常患也，惟圣人为能察之。昔荀息，晋国之柱楹，献公之肱膂，目女戎之内败，耳恭世之前死，文惠以谗获罪，奚卓以孽代宗，而息不能拂君邪心，除国大蟊。方且激忠亮之对，贯生死之誓，终辅二子，不食其言，是以为忠也。臣谓之不然。夫知其所事之谓忠，得其所死之谓义。苟荀息为忠，则恶来死纣，纷如死齐，皆可以为忠矣。尾生，一介之贱，夺三粲之誓，水至不去，抱梁而死，是以为信也。臣闻五常无体，惟正为体。所贵乎信者，内与道接，外与诚应也。若尾生为信，则复关、上官皆可以为信矣，此所谓不虞之誉也。汉王嘉身备上宰，忠正王室，疾佞幸之磐互，争大谊而摩切，破坏奸党，动寤上心，遭主不明，仆死牢械。何武都上公之重，跱广朝之表，当哀帝即世，王莽复用，炎昆之焰虽始，稽天之浸尚微。武与公孙禄创外戚之厉阶，惧帝刘之孤弱，图任端士，柄持大政，谋虽不臧，谊亦无愧。而班固以为‘一蒉鄣江河，用没其身’，是以为贬也。若嘉武以丧生为贬，则孔光、褚渊腼而全生，皆可以为贤矣。齐管仲相蕞尔之国，膺荡然之运，然而内寓军令，遂尊王室，诸侯震动，四夷宾辑，存亡继绝，首乎五霸。‘微管仲，吾其被发左衽矣。’所谓为臣之极挚，建功于当年，而孟轲耻于愿为，曾西惭于见比，扬子云亦称仲尼之门，五尺童子羞比晏婴、夷吾，是以谓之霸也。夫言有累刻，无高而不跻；事有算实，居然而挺效。贤者遭遇异世，亦功名殊轨，必待尧舜之主，此言志士终无时也。若夷吾以立功为羞，则迂阔投阁，皆可为王者之佐矣，此谓无方之毁也。昔君子于《春秋》，求名而亡，欲盖而彰，非斯文之监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