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西塘集·代上徐运使书
窃以仁之无分于才不才,犹土之无分于田不田,玉之无分于器不器也。土之田不田者,垦不垦而已;玉之器不器者,琢不琢而已;人之才不才,亦用不用而已。人之所以为人者,非耳目鼻口具之谓也,能为人之谓也。是故不仁于父子,非人也;不义于君臣,非人也;不别于夫妇,非人也;不序于长幼,非人也;不信于朋友,非人也。仁于父子,义于君臣,别于夫妇,序于长幼,信于朋友,而大不得行于天下,小不得行于一国,与夫不仁仁,不义义,不礼礼,不智智,不信信,岂人之才哉?所以驾驭之非其道云尔。故人譬则土也,玉也;驾驭譬则琢不琢,垦不垦也。驾之以道,驭之以法,则天下无不才,犹土之无不田,玉之无不器;驾之非道,驭之非法,则天下莫非不才,犹之土莫自田,玉莫自器。尧舜三代之盛,人人可封,非天之生人,皆才德之人也;异于尧舜三代之盛者,人人可诛,非天之生人,皆不才不德之人也。由是观之,非上之人所以驾驭之得失而何哉?何谓驾之之道也?驱而适诸仁义,不适诸不仁不义是也。何谓驭之之法也?进于仁义者赏,入于不仁不义者刑是也。知所以驱而适之之道,而无赏之劝,无刑之惧。此之谓徒善,徒善不足以为政。有赏有刑,而诛予不得其实,则有刑之用,乃所以沮善;有赏之设,乃所以劝恶。是之谓徒法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若夫以有心之人,治有情之政,赏必当善也,不差于毫厘;罚必当罪也,亦不差于毫厘。非夫忘肝胆,遗爱恶,恻然惟天下大公之为心,其孰能与此?夫然后昭昭显著,而天下之才油然起矣。是故君天下国家者,无所烦事,惟此之究;而左右辅弼、伺察、廉按之臣,亦无所烦事,惟此之究。上下协心同明,而四海之内,丘山岳谷,朝里巷井,无一遗善留恶,而天下之大可拱手定,而不才者才矣;况夫人之才素具,而有不成之者哉!伏惟主上推究百王之法,而独收其精粹完密,是故高拱渊默,惟天下善恶之听,无所作好恶于上;而阁下诸公分朝廷之光辉,以下瞩于遐方远俗,其于分别淑慝,若有以见人之肺腑。某之才不才,固以暴露于照临之下者数月矣。尺寸丝发,何所逃鉴?必以术智学问、政事施设,一如门下,则君子于人,有所不求备。取其所至,而其所不至,有以容之,且思有以才天下。至于忘肝胆,遗爱恶,其于万物者,皆天地生成之心,乌有可生可成,而不毕致力,乃坐而视其遗弃乎?某之不肖,服先王诗书之言,则唇腐于经、传,手胼于笔砚而不敢休。遵朝廷诏令,则倦不敢以寝,而饥不得以时食。井水有价,亦思以俸钱偿,不敢自谓能为人,而不敢不勉者也。然而前后数官,濡滞二纪,幸而上司见怜,被以推荐,率皆垂成而辄有阂。今岁未尝指而鬓斑头童,不自胜其穷悴,将舍此而之田矣。是故惟无志于天下人物者则已,果有志于生成,其安忍其如此而不顾哉?是以浩然西望,瞻仰门下而有望焉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