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出虚，蒸成菌。人皆闻乐之声，而不闻其所以声；覩菌之形，而不覩其所以形，故鲜可与语夫道。夫惟无形也，而能形形；无声也，而能声声，其惟道乎！故无有高下美丑，是非荣辱，皆其自取。万物役役察察，而我独钝钝闷闷。泊兮其未兆，如婴儿之未孩也。则我之所游者，盖未始有夫未始有有者也。夫有有有者，有未始有有者，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者。吾与我相遇于此，而后有有者形，而未始有有者不形。若未始有夫未始有有者，此可以神会而已。道无高下，有滞碍者出，而后高下形。吾知夫高之不可仰，而下之不可举也。故付高下于其自高自下，而吾无高下矣。道无美丑，有附丽者出，而后美丑生。吾知夫虽美之非美，虽丑之非丑，故付美丑于其自美自丑，而吾无美丑矣。道无是非，有偏识者出，而后是非相倾。吾知夫非之果不足以非是，而是之果不足以是非也，故付是非于其自是自非，而吾无是非矣。道无荣辱，有鄙竞者出，而后荣辱相矜。吾知夫荣之果不足以荣辱，而辱之果不足以辱荣也，故付荣辱于其自荣自辱，而吾无荣辱矣。黄帝书曰：‘精神入其门，骨骸反其根，我尚何存？’故虽我长存，而所谓高下、美恶、是非、荣辱者，未尝少经乎吾身。身若槁木之枝，而心若死灰，其谁曰不然？以我之存，而有不存者，则知我之亡，有不亡者矣。嗟乎！此理甚明。人亦日用而不知，是以浪死浪生，汩汩无止，泛泛无归，至以身为厌，有以生为劳己者。殊不知自劳尔，生奚劳尔哉？有以物为役己者，殊不知自役尔，物谁役尔哉？故夫莫不饮食也，而鲜能知味也。使之果知味，且安有弃常珍而嗜乎异味哉？惟其不知，是以役役察察于高下、美恶、是非、荣辱之际，而不知夫所以为此者，有自来也。失之己，求之人，操之也惴，而失之也悲。茫乎荒忽，而不知反，可不痛哉！今夫所谓常珍者，盖与我相出没，无待无得，而常自足。推我之所畜，足以覆被万有，而施诸无穷。其德宁不厚耶？则弃此而他求，《经》所谓可惜明月珠与人，人不取。投身入大海，向彼求珠玉。夫舍我之常珍，嗜人之异味，而不知夫有义有命，且有分也。至以此求之，此何异身入大海，而求珠玉者哉？故归根曰静，静曰复命，复命曰常，知常曰明。不知常，妄作凶。知常容，容乃公，公乃王，王乃天，天乃道，道乃久，没身不殆。万物有乎生，而莫见其根；有乎出，而莫见其门。知其门，归其根，立于不茍之地，行于无妄之田，食于不积之廪，饮于无穷之源；视无覩，听无闻；游乎吾不知其谁之乡，逍遥以忘乎吾年矣。友人曲江邓君子山者，刚介有识。吾尝语之，乃是而喜。故吾乐与子山游，而子山求予名其所居之轩，故以游初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