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江流于乱山。韶石当乱山之间，望之耸秀，独出端方，屹然正直而不倚，俨然若忠士束带正色而立于朝。面石而为轩，州之士邓生也。生之父曰居士，笃志厉操，卷其道以自遂，教子甚有方，故生于学有成。观其所好，而知生之所尚者矣。石凡数峰，皆拔出平地，森然在目。苍苔乱点，古木倒植；胸生层云，顶触飞鸟；轻烟半笼，乍晴乍雨；出入变化，疑有神物：此皆石之奇异。与夫朝夕之景，怪可以悦目，而不甚足道者。吾之所爱，以其挺立独出，端方屹然，正直而不倚；而生之所好，亦与予相似，予是以乐为生言。夫《韶》者，舜乐也。石坚劲，非人偶，而舜之乐，奏于数千百年之前，其道乃至今衣被万物，用之不既。望韶石，则想见其君臣，相与容与于是。一人端拱南面，所谓禹、夔、龙、稷、契、殳、斨、皋陶、伯夷之徒，环佩以立于下，而箫鼓琴瑟绎然。九奏之音，如在于耳。且百兽率舞，而凤凰来仪，其乐可涯哉！然后知其群臣之立于石之下，而其道之可瞻仰者，率皆如日月之在天也。其身已死，骨与草木俱朽，而仁义之泽，乃与天地相终敝。诚恐石虽坚也，有时而泐，而舜之君臣，其道无敝也。嗟乎！韶石虽奇异，抑其望不出乎州之境，非所谓能出云雨而利民物者，又非所谓名山大岳之足以镇安地德者。方舜君臣南巡，而独奏乐于是。夫乐，乐也。乐必有道，必有所适，而不知手之舞之，足之蹈之也。而后寓之金石丝竹，以写其情。岂其君臣之所乐好者，亦不过所谓挺立独出，刚方屹然，正直而不倚者耶？今其名闻四方，亦与舜之君臣并传；而好事者往往图绘秘爱，耽玩无斁，若圣人之于二典也。夫道，患在于不为。使生也，诚于好是，介然自立其德，以与石偶，一旦使生得志于朝，束绅正色，而立于吾君之前，将有所为，不减夔、契也。则万世而下，固有闻生之道，而欣劝企慕，且图画传玩，有恨不得见生之面目，如生今日之望韶石者矣。生其勉之。熙宁十年三月癸丑朏，越三日丙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