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之事，生乎毫芒，成乎无畔岸，一言不足以尽。然总其大要，则动与静而已。二者相为用，如舟楫之于济，弓矢之于射，所趣虽殊，而未尝相忘也。虽然，静者湛然于内，无所终穷；动者纷纭于外，有时而弊。则是静者为贵，而动者为贱也。万物之变，毂击波涌，而至于前也，则动以应之。俄顷之间，所动而应者，已为陈迹，复散而归于静。则是静者为主，动者为客也。故动之与静，其势虽若相须，而非所以为尊卑之敌也。然则今有人坐于空室，蹇耳障目，欲使视听不接于外，可以为静乎？曰：是谓御物而不受。御物而不受，物必聚而攻之，为我者寡，为物者众，以众攻寡，寡者必破，众者必入矣，安得为静乎哉？然则平旦正衣冠，坐于堂上，对其私眤，严若君父，秋毫之虑生于胸中，则斋戒以却之，可以谓之静乎？曰：是谓持内而不纵。夫不修其本，而强有所持，则见持者必愦，愦而不乐，不乐之积，其势将发如洪波汨浪，跃于井窦之中，横溃逆泄，其伤必多，又乌得为静乎哉？故夫欲为静者，未始能保其静也。古之圣人，有以忘乎外，而非御之也；有以息乎内，而非持之也。今人有宝镜，匣而藏之，方其在匣，则于物未尝接也，及张之于户牖之间，则百物之形影、妍丑、大细争入于中，镜之应物，可谓烦矣，而其寂然不动，与在匣中无以异也。能使其心与此同，则可以言静矣。是道也，非一朝一夕之力可以入也。必取诸其源，必索诸其根，浩乎与天地俱，窅乎与鬼神并，积之久矣深矣，则处天下之盛德吾不忧，具天下之大业吾不疑，贫如富，贵如贱，毁不能折，誉不能懈，幻乎冥乎，其中有真而不可名乎，此所以不忧也。治乱之理，出处之度，隐之为情伪，形之为吉凶。在乎外者，日夜相胜，而在我者，岂有他哉？举此以加诸彼而已。故默而识之，语而曲当，此所以为不疑也。履天下之位而不忧，应天下之故而不疑，然则何适而非静也哉！动而不害其为止也，语而不失其为默也，宵兴晡食以听天下，而其所以为安逸者常在也。带甲婴胄，转战千里，而其所以为恬淡者常在也。若此者，茹藜藿而不愠，享玉食而不骄，污俗不能迁，浊世不能乱，其生也，膏润流泽于天下，其死也，精与日月而长存，天下之能事尽矣。非黄帝尧舜，何以至于此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