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氏子居浔阳城中，怠于应接。乃以二丁夫肩舆，上田家坡，历宝严精舍，而至于龙泉之源。秋阳虽壮，西风已厉。松竹之间，索索然颓簷败砌，脱叶相触。新雨过，泉水潺潺。稻之未刈者，僵于亩上。清在泉间。予怠而休，息而作，扶藜杖，曳芒履，登蹑高原，路微如线，随佶曲而往。顾瞻两钟，迥望庐阜，风景萧瑟，心旷爽而体逍遥，若有忘世遗俗，栖身山谷之意，而未决者也。乃以杖击梧桐之枝而歌曰：‘松风之飕飕兮，可以散吾之忧兮！泉声之溅溅兮，可以荡吾之烦兮！驱驰四方今有年兮，追世奉俗礼节繁兮，不如此居仰听风、俯听泉兮！’又歌曰：‘登彼高丘，顾瞻山川兮；草茂土旷，人舒闲兮！场圃阴阴，时果繁兮！湓城之东，吾故园兮。舍之不得已，归亦适然兮。’方其歌也，气正色怡，声如凤凰，绕乎丛谷之间，闻乎数里之外。有一老叟，庞眉皓首，出乎林间，而揖余曰：‘良苦，余不与世接久矣！以子之容，似有道者，故来与子言，将以质子之志焉，抑子有帷幄沉深之虑乎？’曰：‘无。’‘有边陲金革之忧乎？’曰：‘无。’子之名不挂于士师之籍乎？’曰：‘我无罪。’‘子之勋不铭于司常之旗乎？’曰：‘我无功。’‘入不肩随公卿，出不身先士卒，子之责轻矣。内有厌俗之意，外有无责之身，知山林乐如此，徘徊而不即者，吾不知其说也。’曰：‘叟论甚善。吾将与妇计之，次与吾儿计之。’叟哑然笑曰：‘已矣，子之诈也。昔列子居郑，貌有饥色，国相遗之粟而不受，其妻拊心曰：“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，皆得逸乐，今有饥色，君过而遗先生食不受，岂非命耶！”列子不听也。善处身者盖如此，岂决策于儿女辈哉！’曰：‘吾之道未及列子，而欲当其任耶？是犹以六尺童子负千钧之重，绝肩折胫，而途不加进。岂若量力而为之之逸哉！且衣不被体，廉士蹙眉；食不充肠，勇夫沮气。以此治人，旬日犹所难合，况与之终身处者乎！子休矣，讫将从子游，姑少俟我。’叟默而喜，顾而叹，逾岭而去。不知其名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