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言文
论听言之道未至者三奏
臣幸以不肖得备数宪府,与闻朝廷之议论,而其学不根,屡辱圣训。乃知尧之道无能名,孔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。而其间有所未达,不敢讳匿不陈,以负盛恩,惟陛下加察焉。臣闻之,凡人莫难于争臣,为人臣则不得有己,为争臣则不得有隐。人君,我之所天也,能制祸福,能制贵贱,而有过则必正之;人臣,我之所委也,非能轻重之,非能荣辱之,而有奸恶则必言之。以至贱应至贵,而言其所恶闻之过失;以至孤敌至众,而发其所隐之奸恶,则危辱怨祸之至如归焉。危辱怨祸,不独其身,亦及其子孙。夫抱关击柝,乘田委吏,皆可以成业,而以傥来之名器,舍去天下之至安,而投不测之危祸,背违众人之荣誉,而兆无穷之怨恶,则其身其计,非为其家亦明矣。陛下至诚,恳恻愿治,如臣不肖,而优容假借慰藉之良厚,则知陛下屈意于天下之贤,虽古人不能过也。听言之道,有所未至者三,盖有所疑、有所易、有所专,此臣之所未喻而不敢讳匿者也。臣闻之,人君所以交于天地,应于万物者,无所不用其诚也。在我者无所不用其诚,则人之诚亦至焉。臣窃闻陛下励精于事,纤悉必躬,而不能无疑心,臣以谓不然。周尹言王中正事,陛下疑,以谓中正不能成就。蜀中士大夫,故尹言之,然后知说者有以焉。夫言国恩与乡里孰重,必曰国恩重;得于人君与得于人臣孰重,必曰人君重。违所重而取欺天之罪,从所轻而取小人之誉,臣子恐不敢如此。臣伏思陛下于百官之中,取六七人者为谏官御史,使得察百官邪正、辨天下利害而言之,则必以其人为可信也。以为可信则任之而不疑,以为可疑则去之而不任。既任之复疑之,既疑之复任之,非诚之至也。盖上以疑待下,则下亦以疑事上。上下之志不交,则不足以有成矣。陛下所委者外台也,今外台乞罢免黜逐者日夕不绝,使陛下以意度之,以为某人言某事为某人,臣知有所不能徧。臣非为尹辨,恐陛下以是心待天下,则贤才如尹者知有所不言矣。臣所论多陛下宣谕及戒饬者,则知陛下之意,不以不肖为可恶,而将告教之也。臣虽已铭刻,然于义有所未安,则其告之亦不敢后也。盖君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。陛下知足以落天地,辨足以雕万物,圣敬日跻,方登于尧舜,而群臣区区,曾不足以髣髴于五帝之佐,其何能仰望清光哉!陛下归视收听,退藏于深宫,群臣犹且缩栗震慑,不敢以尽,使以明为用,则荧荧之火必不能为光矣。臣每见陛下之臣称陛下高明博厚,比于天地。论之于古,则贯穿历世而不遗;行之于今,则周旋万事而无尽。臣下知嗟叹而已,臣独有疑焉。臣前略论市易事,蒙宣谕,以为不知本末。臣诚山野,未更于事,然臣所以事陛下,其严如天,凡所欲言,稽之古,参之今,听之民,谋之士大夫,反复至于无不同而后言,少疑则阙之,十至于八九焉,则于本末之际,不敢言不知也。陛下试静察之,而少赐宽闲之燕,使臣得指画于前,而少容尽其区区之愚,则臣之言必有以当圣心者。盖天下之人散之则愚,合之则智,故曰:‘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。’夫妇之愚,非足以言于君子,有取焉,以其有所长而已,不以其不足听而忘之也。如臣昏暗,未谕指数,其言不善固不足道,惟陛下以诚心待之,则言有善于臣者不得疑之矣。臣尝言之曰:是非在于众人,则众人共之;利害系于天下,当与天下共之。盖虽人主有不得专也。吕嘉问之奸欺险谀,自大臣至于仆圉之贱,自朝廷以至于四海之远,无不闻知;所以爱怜而不忍去者,独陛下而已。夫人君之于人臣,固有所谓庸之者,能有益于国而于民为损,能有利于上而于民为害,皆非先王之所庸也。传曰:‘民功曰庸。’则先王之所以庸之者,以民为主而已。夫辟土地以强国,实府库以富国,以今言之,如所谓才也,而孟子以为民贼;况嘉问上欺陛下下欺民,实未有以益国。群臣言之愈切,陛下持之愈固,臣未知所谓也。夫嘉问区区,实不足数为陛下道,然陛下以是待天下之士,是害有甚于嘉问者,陛下有不得知矣。有所疑,似乎不能结毋意;有所易,似乎未能毋我;有所专,似乎不能毋固。凡此,皆非微臣所望于圣学也。有所疑,则忠信之士不至;有所易,则礼法之臣不勉;有所专,则正直之言不进。忠信之士不至,则所遇者谲诈而已;礼法之臣不勉,则所任非所严者矣;正直之言不进,则过有不得而知矣。此不可不戒也。臣闻之,治国犹治疾,不能望而知之,闻而知之亦可矣,不能闻而知之,脉而知之亦可矣。知疾在一支则治一支,在一体则治一体,以一支体为不足忧,则岁时日月之变,外有传之内,小有积而大,四支百体,病有不可胜治矣。臣窃惟陛下刚健不惑,日励精于事,天下指日数月以望唐虞成周之太平。今有为十年矣,而事功未至于成就,而其弊有加焉。凡此,疑皆言路不通之过,惟陛下加察。
〔贴黄〕臣性不能书,而所言事多亲得于德音,不敢宣露以取漏言之诛,故自缮写以进,字多不真,谨惟陛下裁恕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