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演山集·葆光阁记
仲通之仕行三十余年,将归老于林下,治其故居为葆光阁。正视乌石,右揖九仙,回顾越王,下瞰芳园、寒沼。三山之气象,四时之声色,合为长乐之佳致,登阁而尽得之。元丰七年之季夏,阁成,明年得请,归休于其上。然而仲通不取风物之胜、宴游之乐以名其阁,而取《庄子》所谓‘注焉而不盈,酌焉而不竭,不知其所由来,夫是之谓葆光’,亦贤乎哉!是岂有取于水欤?非也。酌多于其本则竭,注多于其量则盈。微风过之,则其清明不足以照。水之在物也,非酌之所亏,非注之所盈。万象生于一体,惟水之所在,然而出没明晦,有资于水焉。性之在道也,成性之学,岂物于事者之所能致哉?尝谓自明诚者,明未足照,诚未能立己,置于群吏之列,物引之不得有其清,事干之不得有其寂。二者未遣,则彼之势遂为不及之言,不信之廉,不成之仁勇。且与之战,怯则忧,强则喜,暇则安,遽则扰,昧则趋,乱则败。忧喜无常,真伪相夺,奔驰于其所,不知且不足以自照,况于物乎?及其老矣,上印绶,乞骸骨,栖山林间,追世俗之迭游,赏劳生之短晷,列清樽,环侍人,琴瑟荐和,倡优献笑,自以为得计,皆风之过乎水也。所谓酌焉而不竭,注焉而不盈,果安在邪?况复长往于仕而不反者乎?仲通不然,昔于葆光也不获为,今于葆光也将欲为。余与之善,虽不有请,犹且为说,以相其欲,况其有请于数千里之远哉?大哉葆光!庄子为至人道也,然而悟道在弹指顷,自无老少之辨,则余安得不以是期君哉?自乎成心,生乎成性,本无所增也,故注焉而不盈;本无所损也,故酌焉而不竭。无益与亏,莫知其所由来,澄寂虚一之中,兼照泛应,莫能逃我,此其所为葆光;反一而观之,吾未始有辨,此其所以齐物。君之老也,物归其清,事归其寂。则是时也,可以兀然宴坐,而使攀缘不获乘间。自我观其妙,自人充其光,亦孰御哉?患弗为耳。从仕之人以伪逐事,丧本者众矣,惟至于此,庶几其反始。则登是阁者,宜观其名而考其说,然后环顾而无累,下瞰而感,将有悟焉,固君之赐也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