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灌园集·与汪秘校论文书
往者辱示勤勤之意,使以鄙文进礼几席。承命既久,冗琐未能即呈,乃今不免献矣,犹愿以言尝于左右。盖所谓文者,所以序乎言者也。民之生,非病哑吃皆有言,而贤者独能成存于序,此文之所以称。古之人以为道在己而言及人,言而非其序,则不足以致道治人,是故不敢废文。尧舜以来,其文可得而见。然其辞致抑扬上下,与时而变,不袭一体。盖言以道为主,而文以言为主。当其所值时事不同,则其心气所到亦各成其言,以见于所序,要皆不违乎道而已。商之书,其文未尝似虞夏,而周之书,其文亦不似商书,此其大概。若条件而观之,则谟不类典,《五子之歌》不类《禹贡》,《盘庚》不类《说命》,《微子》又不类《伊训》,至于《泰誓》、《洪范》、《大诰》、《周官》、《吕刑》之文,皆不相类也。盖古人之于文,知由道以充其气,充气然后资之言,以了其心,则其序文之体自然尽善,而不在准倣。自周之晚,六经始集,七十子之徒虽不以诵经为功,然其尊仰孔子盛于前世。及孟子、荀卿相望而出,益复尊孔子而小众家。故秦火既冷,而汉代诸生为辞,不敢自信其心,而曰我歌颂帝王盛德,与夫论述世故,皆出入六经,峻有师法,不可疵颣。此西汉文所以见高于世,而东京以下学士不易其说也。虽然,亦其说如此。刘向之文未尝似仲舒,而相如之文未尝似马迁,扬雄之文亦不傚孟子也。张衡、左思等辈于道如从管间窥豹,故其所作文赋紧持扬、马襟袖而不敢纵其握。自是文章世衰一世,几于童子之临模矣。繇扬雄至元和千百年,而后韩柳作。韩柳之文未尝相似也,而前此中间寂寞无足称,岂其固无人?其患起于不知由道以充气,而置我心以视傚他人,故虽劳犹不能杰然自立。去元和至吾宋又数百年,而有欧、王之盛,宗其学者文辞往往奇特,然至今者又已少贬。盖文之为道,由东京以下始与经家分两岐,其弊起于气不足以序言之,人耻无所述,因乃琐屑解诂,过自封殖,且高其言以欺耀后生,曰:文者虚辞,非吾所取,吾当释经以明道而已。疲软人喜论销兵,是故相师而成党。嗟乎,从之者亦不思矣。夫扬、马以前文章,何尝失道之旨哉?今之学士抑又鼓倡争言韩、柳,未及知道,不足以与明,不如康成、王肃诸人稍近议论。噫,又过矣。夫所为知道者,果将何为?必将善于行事而有益于世也。不识康成、王肃之行事有以大过人乎?如以为行事因时,难相比责,则所以去取重轻者,无乃谓学经贯穿众说,难于立意成篇乎?是又非吾所信。且天下孰有能饮千钟而不能三爵者?彼解诂章句,三爵之才而已。陆澄非不能说经,而当时有书厨之讥,此足以见为文难于解诂。夫使韩、柳为澄之解,而有不能乎?彼韩、柳者,盖知古人之学不如此,是以略其不足为者,精于其可为者耳。说者又云:吾不论说经为文之难易,但经术明则道可行,吾故趣于此。此亦不然。夫康成、王肃之时,大乱数百年而后止,此时学者岂不知宗本王、郑经术耶?道何以不行也?孔孟以前学者未尝解经,而言治者每称三代。且先王所谓明道者,岂解诂章句之谓乎?后人欲追治古经,而按此以进焉,吾不知其与捕风者何异矣。天下治乱有常势也,儒者之才不务见于事功,以助为国者之福,而希世沽名,苟为家说以乱古书,自称高妙,此何所补?陆淳岂不明《春秋》,希声岂不明《易》,祝钦明岂不明三《礼》?然此徒于当时治乱为有补乎否也?而后生方倚此论功,不自信其心,以思自古文学道德之变,而更纷纷轻视文人。且文章岂足为儒者之功?即能之,固不必恃。然解诂,人轻之亦错矣,是饮千钟者不自以为能酒,而三爵者反笑千钟之醉也。某不佞,少年时浪事慷慨,欲以文学自立。二十有余,犹不得其绪,以为能事止于时文而已。盖至于二十四五,然后克有所见。于《列》、《庄》见道之书,于六经见道之训,于百家见道之所以文,而文之所以得,于十八代史见道之所以变。沈酣而演绎之,窃以诚心自许。私尝以为文学之事,虽使圣人复生,不得废吾所是。而遭时不偶,有前之云云。天下滔滔,未易同志,唯当勒成一家,俟之百世焉耳。秘校才高而识敏,亟从时俊之列,超拔入官,而问学淹该,如不自足。方用谦屈,乃以及于鄙文。用某何敢爱哉?但窃有所疑者。当今文与经家分党之际,未知秘校所取何等之文耳。若尧、舜以来,扬、马以前,与夫韩、柳之作,此某所谓文者。若乃场屋诡伪劫剽,穿凿猥冗之文,则某之所耻者。往时尝为之矣,然未尝以之比数于文也。譬犹美女时花,细丽艳妖,朝盛而夕衰焉,目虽偶游,不足以为荣观。必若黄河泰山,峻厚高简,浑灏奔注,与天地齐同,而日月不能老之者,此某之所以究心,未识所取亦在此否?旅贫而力夺,心气有所不专,下笔超超,或未了意。秘校取之在此,虽一言可以致亮;如其取之于彼,则又何言?谨录《书陈正事》以下若干篇以复盛德,惟试览其如何?苦热烦汗,书不状心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