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言文
文议
世之谓文者不系于德,谓德者不系于文。夫文章之士,虽不系于有德、无德,而无德者不能为有德之文。有文之人不皆有德,有德之人不皆有文,而有文者无德,则不尽其善。奚以知其然耶?今人之言文者,其任盖小矣,希名幸世,取合当时。而古之人言文者,其任不小,善恶欲明,是非欲辨,久远欲传,劝戒欲信,非独名位而已也。故虽有精金良帛,沈器重物,非车舆则无以输远;虽有奇功伟德,元凶大恶,非文章则无以取信。车舆不壮,则虽载而必败;文章不著,则虽传而必惑。故文章盖美恶之车舆也。自六国以前孔子所定不敢轻议,尝窃观六国以后、西汉之前号缀文之士者类皆过人,而过人之远者,贾谊、董仲舒、司马迁、相如、刘向、扬雄。此数子之文也,盖善恶能明,是非能辨,久远可传,劝戒足信。虽有议论间未合于圣人,然词采条贯如亲听其谈说,而精神意气可以想见其为人,使后世识者心知其所异,而口不能亟喻其何如,此数子之文也。然此数子者,岂特文而已,事君必忠,修身必正,趋向必厚,议论必公。其所存之德既已过人,则其发见于文章者,岂不过人哉?在唐三百年,韩愈号为文师,而忠厚、公正之德亦著于天下。自韩愈以来,文章之德散,科场之弊生。使夫英雄俊才老死不显,而寡闻浅识之徒乃始支离攘臂,自奋于其间,私取近世之陈说,而公为儌幸之论。善恶不能明,是非不能辨,久远不可传,劝戒无足信。言今则近陋,议古则近愚。而其甚者,凿是为非,饰恶成善,借平常之易事,为纭纷之转词,以荧惑天下,天下之人莫知其非。故公则见信于有司,退则受知于朋友,而彼也遂直以为能,此有志之士所以扼腕而太息也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