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丰壬戌，京师之东自春徂夏，连数州不雨，徐于他州独屡饥而旱甚，故其民尤病。太守高邮孙公哀民之久穷也，寤寐如疚，忧见言色，凡山川之在境内与其佛老子之祠，不以远近疏数，皆躬请焉，至于徙市舞雩之法，亦复为之。虽云徂雷升，徬徨回薄，拒城四五十里辄止，疑若有所忤而却者，人莫知也。是时民以艰食，往往盗发荒冢，取故塼以售，日或百数。州有书生江天锡能道晋相和鲁公凝记梦事，因客以献，请公加禁罚。公闻之恻然，翌日下令戒民毋得发冢，期以不贷。遣校吏拾野中遗骸得一百八十余躯，葬于城南官之废地，为之祭告而后掩焉。后三日大雨，一夕而足。初，鲁公微时，偶岁旱，夜祷于家庭。既寐，梦游新桥头，数十人聚语道上，若吊若贺者，怪而问焉。前一人对曰：‘吾昔居宾德坊，开运二年死，葬于金山之阳，吾之闾里附金山而葬者八十余家。岁远子孙沦亡，祭祀不主，无理之人辄破墓暴骸，歛陶甓以为货，悠悠之魂无所栖息。故冤哀之气上薄于天，帝实震怒，逾时不雨，使彼方之民愁饿危蹙，为吾等报也。然来者犹未已，吾方得理于帝。君能为我言诸守长，可为之禁而归吾故宅，庶几可和阴阳、回帝怒而致膏泽焉，愿公无忽。’鲁公寤，即以书抵在位者，如其言而为之，果验。夫鬼神之难知也久矣，知道者不必穷诸形声而后信，以理推之可也。孔子尝谓子路：‘未知生，焉知死’；‘未能事人，焉能事鬼’。信乎死之与生、鬼之与人，虽阴阳昼夜所役之不同，要之情状犹未离乎其类也。夏凉冬温，燕居燕寝，覆其体肤，借以筦簟，一有不足，则通夕不寐。及其为鬼也，毁其室宅，暴其支首，凄风烈日，无以自蔽，岂独无人之情也哉！世固有贱死而蔑鬼者，与其自戕也，特一间耳，昔东海缪杀孝妇，三岁枯旱，后太守得其故，祭孝妇冢，天立雨，岁即大熟。以此推之，掩骼之报固不疑也。虽然，君子之用心也，不期于巫祝之说，亦曰仁而已矣。达吾不忍人之心，致吾诚而为之，若夫报施之端、有无之理，不必论也。大矣哉，孙公之仁，其利溥也，明有以振其生，幽有以安其死。辄书其事，以闻诸四方士大夫之仁者，庶几公之泽益广焉。元丰四年七月日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