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乐静集·书邓先生石几
先生避地者也,不以世故累其心,人亦未尝以所狥而干先生之好。低回隐远以自完洁,不愿闻乎时,时亦不知先生果何人也。城隍之东北,其地阜以高,先生即而筑居焉。葭蒋蕉蓼之披折,鹙鸧凫鹜之上下,乃数十年之废墟,先生不以荒污穷僻不可居也,覆茅为庐,四面环堵,凿户如窦,伛偻而出入,不关不钥,无食器,无卧榻,席地而坐,隐几而观书。草深苔滑,虫鸣螽跃,断人足音。人不堪其陋,先生幸是以遯其身,未尝厌也。一日先生出,有盗过其庐,弃书揭几而去。先生曰:‘吾不游井里,不受声利,是非之束缚,荣辱之陷溺,富贵之侵忍,权门之凌咄,吾逃之久矣,而盗不容,尚何遯吾之穷也?夫盗之取吾几,或售而食,或析而炊,吾不知。然盗生于所利,利生于所用,埋黄金于地下,不若瓦棺之能久,无取于利故也。吾今琢石为几,坚厚重大,绝臂不能移,以利则甚贱,以为用则大迂,吾庶几保焉。’以是语天游子,天游子应之曰:‘先生以昔之有所利而不可保,过为坚厚重大,使不能移,先生虑则胜矣,先生之迹未免为诲盗也。天下之物适来适去,行流散徙,不可捉而有也,故达道者宾之而不主,得之勿喜,丧之勿悲。先生不能随物去来,方且强梁去智而与物争,吾恐先生不能遯,而犹区区为盗者守也。壑舟之藏,其下千仞,勇者或负而趋之,则物有所不能固;北山之险,其上九折,愚者必垦而平之,则力有所不能屈。今先生固我有以屈人之力,吾是以知先生未免为诲盗也。先生姑无其几,无意其存亡,适为几之义,以达之于性命之际,庶几有所有而万无丧也。几之为器,凭之以安,石之为物,置而不动。先生凭而安之,且不动也,由是外观万物之芸芸,内观一性之明妙,则知天地贼我,阴阳夺我,亦不甚毒耶。先生冥是心以超乎天地阴阳之外,虚而遨游,虽万变迭陈乎前,而湛然常寂,是几也流落乎千载之远,或为柱下础,或为冢上碣,霆震风折,水泐火裂,块而砾,虀而尘,会归磨灭,亦不足以丧先生之所存,又果可为先生物哉?’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