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云溪居士集·复雠论下
唐自贞观以来,复雠者甚众,或杀或贷,罔有定制。惟柳子厚、韩退之之议,达而近于理。至柳不设惩禁之科,韩谓《公羊》之说不可施于今者,未能无憾。若张曲江,徒知孝烈之可贷,而不能陈礼法之义,为政之体,以发明时君,卒使横议见售,无辜被刑,黩滥典章,伤败风教,是为可恨。夫礼法者,先王之所以禁暴止乱,使人不失其平者也。礼有所不能制,则待之以法。故失礼然后入刑,安有礼之所善,法之所诛;法之所存,礼之所去者哉?夫人有可杀之罪,而人杀之,《周官》所谓杀之而义者也。为人子者不问其父之罪,徒以人杀其父,从而杀之,则是不达义,不畏法,桀骜暴横,肆为屠戮之人也。若是者,岂得谓孝烈而合于礼者哉!此礼之所去,而法之所诛者也。若人无可杀之罪而杀之,《周官》所谓仇雠者也,国法不加,罪人幸免,死生存亡之心不得其平,为人子者从而杀之,则是内能致其孝,而外能伸公家之法,使强暴之人不得逞矣。如是者,其善甚大,不独宜贷其死,又当旌赏,以激风俗。若曰杀人皆死,而加之以刑,则是恃强以杀无罪者见容,而殉义以杀有罪者偿死,汩陈礼法,黩滥刑诛,孰甚于此哉!苟殉《周官》之制而责其专杀,则人有伺便投会,势不及告者,自当录大遗细,以善补过,未宜以不告而致之于死也。明皇知孝子不顾命,杀之可以成其志,而不知议法者当计其罪,而不当用其志;知赦之为亏律,而不知杀之乃甚亏于律;知为人子者孰不愿孝,转相雠杀,遂无已时,而不知立法以柅其弊,使复雠而义者既从原贷,雠人之子复雠者死,自不至于转相雠杀,遂无已时矣。使九龄持此以争之,则礼法之义著,为政之体显,而人主有所发明矣;徒谓其孝烈可贷,而不言其所以,安能折拘文者之论哉!子厚驳子昂之议,辨旌诛之分,其言至矣,而未能尽于禁暴止乱之术。退之探法律之深意,析经旨之微文,其说详矣,而不知官吏所诛不当于罪者,与百姓相残无异。夫百姓相残,故为过失,得罪不同;官吏所诛不当罪者,亦有故失之辨。为官吏者故以公法杀戮无罪,则亦法之所诛矣。法之所诛者,人子雠之,何罪之有?《公羊》之说行于今日,不见其悖,此所谓未能无憾者也。若陈子昂者,曾未识礼法之旨,刑赏之体,妄肆胸臆以乱大义,所谓未可与言者也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