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西山文集·送陈端父宰武义序〔一〕
始余自江左移守泉,征途凡三月,思所以为治人之术者,曰:吾惟致审于宽严之间乎!盖世之言政者,有曰宽以待良民,而严以驭奸民也。或曰抚民当宽而束吏贵严也,或曰始严而终之以宽也,然则治人之术,其果尽于此乎?如其尽于此也,夫人之所知也,吾何庸思?且世之能是者亦众矣,抑何其合于圣贤者寡矣?又从而思焉,思之而弗得,则夜以继日焉。居一日,悚然而悟,曰:呜呼,吾患不能存吾心焉尔!吾之心存则蕴之为仁义,发之为恻隐,羞恶随物以应而无容心焉,则宽与严在其中矣。且独不观之天乎?熙然而春,物无不得其生者;凛然而秋,物无不遂其成者。是果孰为之哉?曰阴与阳而已。人知天道之妙若是,而不知吾之所谓仁义者,即天之阴阳也。昔者圣人系《易》,盖并言之,以见夫人之与天,其本则一,自人汩之以私,乱之以欲,于是乎与天不相似矣。盍亦反其本而观之?怵惕于情之所可矜,颡泚于事之所可愧,此吾固有之良心,而非由外铄者也。吾能存之使勿失,养之无以害,则天理浑然,随感辄应。于其当爱者悯恻施焉,非吾爱之也,仁发乎中而不能不爱也;于其当恶者惩艾加焉,非吾恶之也,义动乎中而不能不恶也。吾之爱恶以天不以人,故虽宽而宽之名不闻,虽严而严之迹不立,以之治人,其庶矣乎!余之有得于是十年矣,间以语人,鲜或不笑其迂者,余友陈君端父独闻而善之。宝庆二年冬,端父将为邑于浙东,访余以所宜先者。余曰:‘子忘余畴昔之言乎?夫仁义足以包宽严,而宽严不足以尽仁义,子盖闻而善之矣,请复以是为献,可乎?’端父曰:‘谨闻命矣。’抑其所谓‘存之使勿失,养之无以害’者,果何道耶?曰:亦敬而已矣。盖敬者所以浚天理之源而窒人欲之穽者也。子之得于天者清明而冲粹,故其气象也,蔼然而温,肃然而毅,此仁义之质也。诚能敬以存之,俾亡须臾之离,则静焉而仁义之体具,动焉而仁义之用行,吾见子之民将游泳德化中有不自知者,是则儒者之效,非世吏之所可及也。吁,予之言迂益甚矣!子之交游执友有其迂与余类者,其试以是质之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