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西山文集·矩堂记
予友祝君士表取《大学》絜矩之义名其堂,而属予以记。予不佞,然用力于此则有年矣。始吾恶隶于己者之不忠也,故其立朝宁以尽言获罪,而不敢不以父事吾君;恶长人者之不仁也,故其居官宁以捄菑获谤,而不敢不以子视吾民。尝以掾属事台府矣,其情不吾察,吾患焉,故为长吏必思所以通其下之情;尝以监司临所部矣,其令不吾行,吾病焉,故虽为一道帅而于使者之命未尝忽。私居而挠公府,吾尝不平之,故于其所寓不敢以豪发干焉;大家而脧细民,吾尝弗直之,故于乡党邻里虽无以厚之,而亦不敢伤之也。凡若是者,盖廪廪焉,犹惧其弗蔇。今君乃能揭于其居而铭之以自警,乡之儒先长者又为旉析其义至矣尽矣,而尚奚予言之求?虽然,斯道之难也久矣。昔者子贡问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,夫子告之曰:‘其恕乎!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’他日又问:‘我不欲人之加诸我,吾亦欲无加诸人。’则告之曰:‘非尔所及也。’夫以己度人而不敢施之以所恶,此恕之事而仁之方,所谓絜矩者也。物我并观,造化同量,公平周溥,出于自然,是则仁者之事,不待絜而无不矩矣。此浅深高下之分,非独以励子贡而已。仲弓之贤,亚于颜子,至其问仁,必以是语之。自非圣人,未有不由恕而至仁者,故孟子亦曰:‘强恕而行,求仁莫近焉。’恕必以强言,盖明用力之难,学者当以强矫自励云尔。夫恕之所以难者何也?道心惟微,物欲易锢,私见一立,人己异观,天理之公,于是遏绝而不行矣。有志于仁者,当知穹壤之间与吾并生莫非同体,体同则性同,性同则情同,公其心,平其施,有均齐而毋偏吝,有方正而毋颇邪,帅是以往,将亡一物不获者,此所谓絜矩之道也。然《大学》既言絜矩而继以义利者,岂异指哉?利则惟己是营,义则与人同利。世之君子平居论说,孰不以平物我、公好恶为当,然而私意横生,莫能自克者,以利焉尔。利也者,其本心之螟蟊,正涂之榛莽欤!《大学》丁宁于绝简,《孟子》恳激于首章,圣贤深切为人,未有先乎此者。然则士之求仁当自絜矩始,而推其端又自明义利之分始,吾子以为如何?祝君曰然,请以是为记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