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有固然之理，而所以维持于其间者人也。夫使统绪接续，千载犹一日也，虽圣人亦无施其力。惟夫盛衰无定势，显晦无常时，而后维持之责必有当之者。若昔圣人在上，中国甚安而不可乱，吾道甚尊而不可犯，盖其守之之道甚备，而天下大势卒无间隙之可乘。后世维持之道甚略，而听天地之自为离合。间有当天下欲合之势，反安其常而不虑其变，而废兴遂相激于无穷。是则天地未始不欲常，而所以不能守其常者，岂非人欤？董子曰‘一统天地之常经’，此固天地之常也，而维持之功则犹有待耶？嗟乎！中国尊安，道统嗣续，此岂非天地之本心乎？至其往来升降之不齐，离合去就之靡定，虽天地不能自必，况于人乎？虽然，圣人所以斡旋造化者，固亦有道矣。中国夷狄相与角立于世，异端正学其较胜负不少相下，圣人凝然在上，以身挽之，修立人道以正天下，其卫甚固，其具甚密，以此定天下之势，而使之不得自为转移也。吁！圣人之用力至此，而后世奈何听其自趋耶？小雅尽废，四夷交侵，正统之合者自分；申、韩于秦，黄、老于汉，道统之全者自散。此固有数行乎其间，亦其人无一转移之力也。或者天未欲平治天下，而使后世不得一统欤？然亦有当其时矣。中国之分稍正，异端之势稍微，固可因是极其维持之力，以合天地之常，而反以为世数之当然，毋容寘人力于其间，而其势方合而遽离，是天地之常反以人而废也。独不见圣人所以守天地之经者乎？执中数语，相授于庙堂之上，蛮夷率服，与百兽同至于虞廷，是可以言一统矣，而圣人不敢安于常。猾夏之戒，谗说之训，谆谆不释，唐虞岂有是耶？越裳诸国济济于阙廷，不梗化也；诗书礼乐彬彬于闾井，无异教也。是亦可以言一统矣，而成王之心犹不敢安于常。逆王命者有征，伪言伪行者有禁，此岂周世之所有耶？圣人惟曰合一而不分者，天地之常经，而非天地之所能必；修备而无缺者，此道之常理，而在我之所当为。苟维持天地之常，不寘剸裁阖辟之功，则世变之方来者无穷，其能保其常者之不变乎？且以帝王之世，治安数千岁，其间岂无邪说异类欲动其侵败中国之念，晦蚀吾道之心？而卒不得其隙而入者，其维持之道密矣。是则天地之常经，非人亦无以自立于世。不然，彝伦尝一斁于鲧矣，而禹实叙之；夷狄尝一盛于周矣，而宣王实攘之。岂非一统者天地之常经，而转移天地之变以归之常，圣人力之。后世之夷狄未始不可驯，异端未始不可化，上之人不能以一身持天下之势，而听其所至，其纲维统摄之具疏漏而不周，至使狙公稷下之流皆得以鼓簧一世，蛮居种食之人亦得以抗衡上国。此其人至卑且陋也，何足以关存亡之数？一得其隙，而天地为之失其常经者数十世，亦足以悲后世维持之无力也。是不惟无以挽回天下之势，而适以助其决。人道之不常，天地其能得常乎？故常谓三代而上之君，能守天地之经而使之不失者也；汉、唐之君，惟听天地之经而幸其不乱者也。不能守天地之经而反以错乱之，则自春秋战国以至于秦，大抵皆然也。吁，此固仲舒之所深忧欤？至于韩愈之论则异异乎是。仲舒言天地之经归之常，愈言河朔之合者归之数。言常者是天地犹有待于人也，言数者是人果无预于天地乎？或者汉犹近古，庶几常道之可复；更汉至唐，世变滋甚，圣人不复作矣，六十年一合，庶几天数之或然。退之之意，或如是欤？吁，舒其望后世也夫，退之其伤后世也夫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