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铁庵集·治体策甲子乡试
人主当立国体,大臣当定国是。国体之不立,天下皆可虑之事;国是之不定,天下皆可听之言。昔之人有立国体者,尧舜纯乎中,三代纯乎仁,宽则为汉之文帝,严则为汉之宣帝。仁义、刑罚,二说互进,决择一审而立见其效者,则唐之太宗是已。姑不论其治体之粹驳,要皆能以身把握天下之势,而非泛然无所操者。昔之人有定国是者,伊、周以道运天下,管仲以术用其国,商鞅以刑相其君。严刑辅治,终始一魏相;仁义告君,终始一郑公。姑勿榷其持论之是非,要皆能以身主张天下之论,而不摇于异议者。君臣上下,图回治道,所执一定,终其身不少变,虽有新奇可喜之论,惊世绝人之谈,皆不足以撼吾之所操。不然,朝文而暮质,倏宽而骤猛,循守之谋甫定,而变更之说已哗,持久之效未竟,而速成之意已迫于中。譬犹寒暑燥湿之未形,诸方杂试,以冀幸其一投之效,若是则真无术矣,真无所操矣。我艺祖以武定天下而民怀畏,太宗以文守天下而民作新。养之以仁而庆历之治醇,厉之以精而熙丰之政明。崇、观以来,绍述之论兴;绍兴之初,恢复之议起。孝宗二十八年,其始也以审机俟时为心,故有振饬奋厉之说;其后也以安静和平为福,故有含濡容贷之说。凡此皆以立国体也,自其始初择术之时,而终身之规模已定。运精神于法宫之中,而扶国势于泰山之上,使人竦然听命,而不敢起动摇之心。虽少不如意,而不沮不挫,牢执其说而不置。盖一政之逆,一弊之生,可以徐入吾之条理,而不可以迁就吾之规模。其岂无趋向之少偏,要之国体立于上,毅然有不可转移者存,未可与后之人主槩议。赵韩王宁使己负天下之谤,诚不忍徇四方上书之言,斲丧新造之规模;王文正宁甘受抑贤之名,决不肯采新进少年之论,摇动已安之天下。巡吴幸蜀,纷纷异议,以死守亲征之策者,寇公一人;国势危疑,籍籍众口,以身佩天下之安危者,韩公一人。熙、丰执政,确守新法,虽元老大臣不能屈其喙;绍兴柄臣,坚执和议,至摈逐朝臣以自信其说。凡此皆以定国是也。自其垂绅缙笏之时,唯诺廊庙,而精神风采耸动一世,彼已心服而莫敢议矣;然后出为国论,以身守之,户庭愈峻,扃𫔎愈密。天下之持异论以至者徊徨四顾,求入而不得,则沮缩退衄,竟敛衽而去。其间岂无见识之少差,要之国是定于上,屹立于群议之冲,未可与后之大臣通论。当其时,无一事之不举,一弊之未除,一民一物之不得其理者,亦于君臣毅然有守中得之。今天下所共患苦者固非一端,而愚之隐忧则异焉。民力之内蹙,国赋之日迫,是宽恤之而已;边备之卤莽,武夫之掊克,是振励之而已。官吏苟且而名器太滥,不滥则清矣;人情文具而法守太弛,不弛则严矣。是未离国事耳,非其所深忧也。国事之不理,此四肢之病也,其为证也易见,而所以救之者易为力。顾其受病之深而不可测知者,国体犹豫而不立,国是翱翔而不坚,此有国命脉之所系,固仓公所望而惊也,草茅何敢以僭言!庶几鸣佩泽笏者能言之,则又相顾而不敢言。虽然,事迫矣,宁能相诿络勿言乎?今之为国体者将以为遵守耶?则革弊之言日至庙堂,自新之论累关宸听,似不肯安于遵守也。否则为更张耶?则欲刬一宿弊,而中外以条例相持,欲创一新政,而上下以惊动自疑,又非真知更张者。痛革侈靡,人皆曰以质治天下矣,俄焉而锦绣土木之功见,人不得谓之质;用一严刑,人方曰以威肃天下矣,倏然而宽大含洪之诏下,人不敢谓之威。首尾错用,精神不应,一彼一此,人谁适从?意者上之人好动而实静,恶弱而不能强耶?是则无国体矣。今之为国是者日出新说,惶惑民听,人持私意,扇摇国论,作舍之谋靡定,盈庭之咎谁执?振作之语屡见于囊封,而偷安之实已藏于胸次;循袭之说明知其不可,而议论所趋不免于随俗。废兴一事也,中无成说,而决于时论之众寡;用舍一人也,己无定见,而伺于士大夫之好恶。盖有身建其议而身犯之者,有数十年成之而一朝坏之者。意者下之人求无过而不求有功,欲任责而不能任谤耶?是则无国是矣。数十年间,九重宵旰之思虑,庙堂道揆之图回,薄海内外,凛凛向化,侧听久矣,而茫然未有睹焉。君子以意而度朝廷,谓其必有说,而吾或未之见,然不免于忧;小人懵于是非,而不知所适从,则讙然而交议。国是之不立,非真不可复立也,徒以朝廷之上议论相持之故,而遂迁延日月,以至于今尔。捐租薄敛,民痛方定,而国之虚大可虑;椎肌剥髓,国计稍纾,而民之瘠不忍闻。理财之议自为异同,吾将谁听?国体一立,国是一定,则无是矣。督责将帅,朝论方闻,则狼顾而相惊;戒严边备,诏墨未干,而儿戏者自若。治兵之议互相倾覆,使人孰信?国体一立,国是一定,则无是矣。官吏苟且而充斥国家之名器,汰之则招衣冠咸怨之忧,不汰则沸车载斗量之谣。文具相蒙而委弃朝廷之法守,绳之则有不胜诛之患,不绳则积簿书欺谩之罪。官法之议,彼此纷纷,徒乱人意,厘革之说,议者难之。国体一立,国是一定,则难者易矣;不然,则九重无已成之治体,而倾险小人将得以乘隙抵𪩘,阴献己私以投合上意,而功利之说售矣。庙堂无素定之成谋,而一介草茅皆得以瞋目抵掌,妄论时事,以震动朝廷,而是非之门哄矣,若是尚谓国有人乎?虽欲勿从,如之何而勿从也?愚切有志当世之故,而太息谋国之疏,以为上非无植立治体之意,下非无主盟国论之意,而皆未得其定尔。果定矣,不以异议摇,不以群疑沮,不以小不便废,君臣之间相与固守而不变,则财可丰也,兵可强也,官法可以次举也。不然,立国规模迄未有成,相顾咨嗟,虚老岁月。虽然,今之国体与国是果安在乎?愚敢终言之。前辈曰:天下有弱势,吾则有强术;天下有强势,吾则有弱术。今之国势不敢谓之强矣,谋国者亦知所当用之术乎?若朝廷议论相持未决之时,愚请借是以献,果知之矣,惟君相勉之。愚非敢过为危论以竦动执事之听,顾方自献于衡鉴之下焉,敢文之以为欺?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