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可疑乎？司马温公胡为而有‘读《易》未识卦爻，已谓十翼非夫子作’之讥？经不可疑乎？杨龟山胡为而有‘读书必有所疑，然后有益’之语？愚尝合二公之言质之于心，读圣人之经者固当有敬心，不当有疑心。然理义有所未安于我心，不能无窒碍者，姑置之不疑，而借畏圣言之语以自解，是则失龟山之意。蛙鸣蝉噪，妄生穿凿，信口耳之末学，执训诂以疑经，是则犯温公之戒。二公岂欺我哉？学者试深长思之，而后知二公立言非固相异，其为训吾党均也。且血流漂杵，非王者事，古无此疑，疑之自孟子始，而后世靡然从之。伯益之死，实启诛之，古无此疑，疑之自知几始，而后世讼言攻之。疑一也，而得失相悬如此。然则后之有志圣贤者，当以理揆事，求当人情如孟子之疑；不当创为新论，轻骇俗听，如知几之疑。如此，则执事所询之疑，愚皆可以类剖矣。《关雎》、《鹿鸣》为文王之诗信矣，或以为作于周衰，吾无取也。述后德，宴嘉宾，此岂周衰事乎？《七月》、《东山》入之《豳风》宜矣，或以为周公所作，当系于鲁，毋信可也。《豳》言王业之本，此岂鲁一国事乎？《书》断自唐虞，此垂世立法之意，而羲黄之事，圣人以为不可使之无见，而附于《易》，而何必议其不获载于《书》？系秦鲁于周末，此开后世以为善之意，故虽列国之事，圣人以为可以俎豆于帝王之列而无甚愧，而何必訾其不当系于《书》？重卦自文王始，或曰取《离》取《夬》在昔有之，不知上世已有《易》之理，文王特取而重之耳。不然，演《易》羑里者非文王而谁？《春秋》实本鲁史，或曰子夏得百二十国宝书以为《春秋》，不知宝书之名前此何据？然则创此论者非何休而谁？《周礼》非周公之书乎？而封国征役之制与他书异；《礼记》非夫子之言乎？而《儒行》一篇有豪士节。此特汉儒驳杂之尔，未可执之以为全非圣人之书也。嗟夫！杏坛寂寞，槐市荒芜，荜门圭窦之士去圣久远，恨不得以身周旋其间，亲见圣人而质之，而乃独抱遗经于千载之下，微辞奥义之幽深，脱简残文之抵牾，则当平心以解之，而不敢为新奇，当精意以思之，而不敢为卤莽，当参考诸儒以决之，而不敢为相攻。要之，求不戾圣人之意而已。故曰，惟深知之君子，而后精于察六经之疑；惟自信之君子，而后确于断六经之疑。愚虽未能，而窃有志于斯者有年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