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：人不可以无师，无师则道不传，然观柳子厚答严书，乃有不愿为人师之意。人不可以无友，无友则学必孤，然观刘孝标广朱论，乃有绝交之意。师友大义也，逊之而不为，拒之而不纳，二子亦或有激于世耶？抠衣趋隅，师不可以苟事，苟事则苟去。同堂合席，友不可以苟亲，苟亲则苟离。古之人有终其身而事一师，束发受业，之死不渝；今一人之身不知几师，稍加厌薄，弃去随之。师之多则所传者宜博，而义理日以晦，何耶？古之人取友必端，惟一二人而已；今一人之身广交泛取，合之也易，散之亦不难。交之广则所闻者亦广，而学业日以陋，何耶？洙泗之上，百世师友之所自出，门人有以尧舜诵其师者，有以秋阳汉水喻其师者，然正名之说，盍言其迂，不逊甚矣！公山之召，不悦于色，亦太褊矣，尊师之意安在？犯而不校，曾子所谓吾友者一颜子矣，其精于取友如此。子游谓友张之未仁，其无隐情如此。又曰吾三省吾身，与朋友交而不信，曾子岂犹自信之未笃耶？曰朋友数斯疏矣，岂切切规诲，虽贤者亦所不乐，子游固自知之耶？千载学者追想雩坛泗水，恨不得以身周旋其间。下是为汉，而师友之义益薄。叔孙生弟子百余人，可谓盛矣，然稍不进用则戚戚自言，一荐为郎则号其师为圣人，所谓百余人者，其蕴蓄槩可想耶？灾异一书，弟子以为愚，所见然也，乃曰不知其师书，使其知之，则当反愚为智耶？杨恽之不检，友人会宗以书责之，是矣；又曰‘道不同不相为谋’，世岂有不同道而尚谓之友乎？王贡之交，岂真以利禄衒世，而弹冠相期，俗以为美谈，当时之所好尚固若是耶？然专门名家，犹知有师，少背师说，不得自容于世。人重信义，犹有交道，卖友之风一唱，则举世交讥之，未有如唐之甚者。韩退之唐儒巨擘，号召后学，群骂为狂，馆下之诲，有笑于列，唐之为人师者抑有过于退之耶？《友箴》一篇，举世无友，道日以弃，借有可取，中道而舍，子厚其伤世也？夫国家风天下以诗书，师友渊源最为可观。后生不及见前辈之典刑酝藉，人自为学，更相毁訾。道之不明久矣，虽曰以学建官，其存者师友之名耳，然讲习有堂，藏修有地，所教所学，非徒为决科计而已，盍相与讲论其大者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