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臞轩集·高帝论五
甚矣,利交之不可保也。盗入主人之室,主不能制,有出厮役之徒,奋臂而力驰之,主赖以免。一旦执其功以徼主,予之千金不足以饱其欲也。于是日夜不肖之心生,主悟其变,则必拘之有司而杀之。呜呼!始以其有利于我也,故赏之以为恩;终以其不利于我也,故杀之以为仇。既以利合,必以利睽,人心之可畏盖如此。君臣以道合者也。汤武之于伊吕、成王之于周公,其事不可得而见矣。末世君臣之始交也,上以利示其下,下以利徼其上,上下各狃于利,自谓其赤心相保,永矢不叛,天地鬼神实临之。一旦利尽隙开,事或非望,则养虎养鹰,终日劳人主之机,而为臣者亦自惧其兔死狗烹之祸,于是乎岌岌不相保矣,亦孰料世变之降,高帝君臣之交,曾市井要约之不若乎!且楚汉纷争之初,彭越首以人杰起兵,未肯以身轻属乎人也。及汉兵败于梁,北奔于睢水,帝使人以将军印绶赐越,越乃肯来,彼固有所邀于帝矣。英布负九江之险,身虽楚臣,而附楚之心则未坚也。及汉兴兵不利于彭城,而后随何缓颊于布,彼乃仗剑来归。帝于一见之顷,以王者之礼待之,正所以饵之也。韩信以一世人豪,虽在穷阨无聊之中,而犹不轻托身,必择主而后就。崎岖自楚来,未知帝所以处之者何如,一拜登坛具礼之赐,信之血躯固不得不以许帝也。夫以信之善战,自负其能,谓天下莫己敌,譬犹神龙虓虎不可羁绁制,而豢养得方,其三子之身未有所属也。使之从汉则无楚,从楚则无汉,两无所从则可与楚汉分天下而立。高祖将以得志于天下,不得此三子为用,则项氏终不可得灭,是故予三子之赏不得不优,封三子之地不得不厚。天下已定之后,越反于梁,信反于楚,布告变于淮南,势利穷而机械生,间隙开而疑忌至,是故诛夷斩艾之祸,有不得而免。然则,由前日而观帝之厚于三子者,非帝之褒也,利诱之也。由今日而观帝之薄于三子者,非帝之忍也,利夺之也。故君子于赐越印绶之日,已知其有葅醢之变;于供帐饮食之时,已知其有发兵坑孺子之事;于择日拜将之日,已知其有钟室之祸。方三子之未为帝用也,帝不得不极其富贵。既极其富贵矣,三子不得不反。既反矣,帝不得不诛。事变之来何有既极,势利之拘,虽高帝之智不能保其往也。然则,君臣之间必欲情实相孚,恩义交结,哀荣寿考,终始无间,可不于其初而谨之?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