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雪坡舍人集·讲义四正谊书院训学子
有子曰:‘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,鲜矣;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悌也者,其为人之本欤!’《论语》第一篇所记者多务本之意,朱夫子所谓入道之门,积德之基,乃学者之先务。有子者,圣门高弟。《论语》之书多成于有子、曾子门人之手,故首篇即以有子之言继于夫子三言之后;而孝悌为人一事,又学者入道之门,积德之基,最急先务,故又以有子此言先之。其诏万世,寓有深意。孝悌之心,人皆有之,乃本心中自有,非外边生来。孟子曰:‘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,及其长也,无不知敬其兄者。’此皆自然而然,所谓良能良知也。天高地下,万物散殊,而礼制已行乎其间,盖皆是自然底道理。有天地即有男女,有男女即有夫妇,有夫妇即有父子。既有父子,则子受父母劬劳鞠育之恩,而孝已在乎其中矣。人既有子,非一子而止,先生者为兄,后生者为弟,兄生在弟之先,长者尊而幼者卑,则弟之卑者必敬其兄之尊,而悌已存乎其中矣。又由此而分,则父之兄弟为伯、叔,伯、叔则谓己为姪,己之兄弟为己子之伯、叔,父之兄弟则又为己子之伯祖、叔祖。由是分而为再从、三从,由是别而为大宗、小宗。有父则有母,有夫则有妇,而父族、母族、妻族皆由是而有,而谓之三族、九族矣。九族即三族,合父族而论则原于一人之身,合母族、妻族而论则原于夫妇二人之身。故一人之身散而为千万人之身,则理一而分殊;千万人之身皆原于一人之身,则分殊而理一。但自阳变阴合以来,钟为人物,合下自有许多。于许多中自然有高有下,故由是而有长幼。长幼者,父子之积也。既有一家之长幼,则又散而为千万家之长幼;有千万家之长幼,则不可无一人大为之长者以治之,使其下皆听命焉。由是而有君臣。君臣者,又长幼之积也。至于朋友,则是自有长幼以来,同门异户,自然有志相同而道相合者,相与讲明义理,而朋友立焉。故三纲五常,非圣人强立之,皆顺天下自然之理也。孝悌者不过一顺而已,孝悌两字能尽其道,便治得天下,何也?通天下皆有父子,皆有兄弟,皆有夫妇,使天下之人家家子孝而父慈,家家弟恭而兄友,家家夫义而妇听,朋友者专只讲明此理以明教诏,则天下太平矣。君臣之分,万世常定矣,又岂待为之君者威驱势迫、操刑罚法制以临制天下,而强天下以为臣哉!故孟子曰:‘人人亲其亲,长其长,而天下平。’人人皆知亲其亲,皆知长其长,天下岂有不平之理?孟子教诸侯,必曰‘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。’又曰:‘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,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长上,可使制挺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。’孝悌两字可敌坚甲利兵,是岂小事?盖甲兵者主于争而已,其心未必顺,孝悌者以吾之顺敌彼之争。争者亿万人惟亿万心,顺者三千人惟一心也。人徒见圣人说平天下在于治国,治国在于齐家,齐家在于修身,修身在于正心,正心在于诚意,诚意在于致知,致知在于格物,平天下许大事,却只原头如此甚小,遂以为圣人迂阔不切之谈,而言管商功利、申韩刑名者,往往相与笑之。殊不知圣人乃是执要以御详,因心以为教。从圣人之言则天下自然顺服,从管、商、申、韩等言则天下不过强服,强服者岂能得其心服哉?故强服者其势则必争,争则乱;顺服者其心必顺,顺则治。乱者以逆,治者以顺也。夫圣人岂自修其身而不问他人之身修与不修,自齐其家而不问他人之家齐与不齐哉!自修其身,所以使天下皆化而修其身;自齐其家,所以使天下皆化而齐其家。一国之人皆身修而家齐,则国治矣;天下之人皆身修而家齐,则天下治矣。故圣人不求之国,不求之天下,只求之身与家。家齐而国自治,国治而天下自平矣。所谓格物致知,诚意正心,皆是理会修身事。诚意正心,要全此理,格物致知,要穷此理,无非是理上推去也。有子谓‘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,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’,亦正是此意。程夫子曰:‘孝悌顺德也,故不好犯上,岂复有逆理乱伦之事?’程夫子‘顺德’两字说得极好。孝悌是子爱其父,弟爱其兄,故谓之顺德。因人所固有亦谓之顺德。德顺则无逆矣。天下所以不治者,只是民好作乱。好作乱者,岂不是平日以下犯上之人?敢于以下犯上,岂不是平日不能孝悌之人?惟其不知有父则不知有兄,不知有父兄则不知有长上,不知有长上则岂知有君?不知有君则乖争凌犯之习成,寇攘奸宄之俗炽,反逆篡弑之事兆矣。不孝悌其原甚微,纵而至于犯上,极而至于作乱,其祸甚大,人可以不孝悌哉!孝悌是为人之本,故有子曰:‘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,其为人之本欤!’言孝悌乃是本,君子专务为此,则本根既立而道自生。孝悌是本,仁是道,故曰孝悌为仁之本。为仁是为仁者之事,犹言行仁也。程夫子曰:‘言行仁自孝悌而始。’又曰:‘仁主于爱,爱莫大于爱亲,故曰孝悌为仁之本。’孝弟者乃为仁之本,非孝悌是仁之本也。譬之造屋,孝悌是个屋基,为仁是后来就上面造屋。傥若不先筑基,如何可以造屋?孝悌之人姿质好,胚璞正,便做得求仁底事。仁者天理之公,合天地万物为一体,自吾亲之爱推而至于无所不爱。孝悌者爱亲,故为仁之事从上面起去,圣人又何以专教人以求仁哉?盖仁者吾性中之所固有也,人不求吾之仁则是不识吾之性,不识性安识心,不识心终日猖狂妄动,逆天悖理,至于犯上作乱,是去禽兽不远矣,何以为仁?故孟子曰:‘仁,人心也。’又曰:‘仁也者,人也。’谓仁者乃人之心,体得此仁而后可以为人。《易》曰:‘君子体仁,足以长人。’盖天下之人皆同此性,同此仁,吾体得仁则可以为天下人之长,则是体仁不特可以为人,又可以长人也。人为天地之心,尽得人道,然后撑拄得天地,故曰为天地立心。此是多少大事,吾圣人教人只是从孝悌上起。夫子又曰:‘弟子入则孝,出则悌,谨而信,泛爱众而亲仁。’孝悌谨信便要爱众亲仁。爱众即是要尽仁之用,亲仁即是要为求仁之助,圣人何尝一语不教人求仁哉!学者又岂可不以此为第一事哉!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