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蒙既判，三才既奠，斯文肇焉。象纬森布，云汉昭回，形而上者，为天之文；山川峙流，草木华实，形而下者，为地之文；干苞呈河，坤符出洛，圣作明述而化成天下者，皆人之文。秀而为士，繇方寸精微，发为辞，演为章，又所以题拂乎天、地、人之文者也。学以本之，识以充之，才以融之，索之浩浩冥冥，出无涯而入无沦，其思也。嘘为风霆，震厉飘荡，而嵩华若可摇动，其气也。怒涛惊湍，一瞬千里，敛之则恬夷渊静，其势也。擢犀拔象，举鼎荡舟而犹有余勇，其力也。雪月光洁，云烟绵联，叠嶂层岩，衒奇竞秀，其标度也。若夫鹏运而无迹，龙化而莫名，毫端肤寸，可使上宇下宙、庶类百为被其光彩膏润，此则至精入神，不可规寻之妙用也。或正或奇，或雅或丽，或恢诡而辨博，或峻洁而幽深，或宏衍而雄健，其体不一，而大要不出于此数者。善用之而造其极致，则谓之艺成。艺成而远迈众流，雄峙百代，登文章之箓者，汉魏而下能几人？斯而率不免或者之讥评，则文之为文，不其难乎！然而昔之作者泯矣，复有踵接者焉；前之词藻不可加矣，复有轶出者焉；是故何欤？盖善割而中其肯綮，斯无全牛；而甘苦疾徐，得心应手，于轮何有？文亦犹是也。经之文以载道，传以明道，诸子诗集皆陈义以羽翼夫道者也。文而不根于道，虽雕琢锻炼尽其工，芬芳靡曼极其华，亦奚取此！故曰文者，贯道之器也。士而言几乎道，其庶矣乎。夫予非能言之俦也，而与世酬酢，不能废言。事物之来，必假言以通其意、发其义，第求辞达而已，非文也。坡翁谓辞达则文不可胜用，求物之妙，了然得于心口者难于捕风，则又岂果能辞达矣乎？凡如此者十余篇，姑附卷末。读先圣之书，业先儒之业，顾弗克以一语鸣道，化今而善俗，垂后以行远，乃为是琐琐，且虑其藳之沦腐，而欲与吟编并传，可怜也已。岂惟自怜，不为识者鄙笑乎哉？昔柳州病张燕公比兴不能兼美，而后山亦谓太史散语非其所长。予何人哉，而欲得兼？此汉人所谓犹贤于无所用心焉耳。观者不曰是犹愈于无所用心，其不鄙笑而唾之者几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