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叠山集·与参政魏容斋书
九月吉日,前宋逋播臣、大元游民谢某谨斋沐顿首致书于大参政公阁下。大元制世,民物一新;宋室逋臣,只欠一死。上天降才,其生也有日,其死也有时。某愿一死全节久矣,所恨时未至耳。大元慈仁如天,不妄杀一忠臣义士,虽曰文天祥被奸民诬告而枉死,后来冤状明白,奸民亦正典刑,其待亡国之逋臣可谓厚矣。某虽至愚极蒙,岂不知恩,所以宁为民不为官者,忠臣不仕二君,烈女不事二夫,此天地间常道也。有伊尹之道,有伊尹之志,则何事非君,何使非民?若伯夷、柳下惠,则自知不能为伊尹,决不敢学伊尹矣。自丙戌程御史号雪楼将隆旨宣唤之后,今苐五次蒙大元以礼招徕。上有尧舜,下有巢由,上有成汤,下有随光,上有周武,下有夷齐。某所以效虞人之死而不往,愿学夷齐之死而不仕者,正欲使天下万世知大元之量,可与为尧舜,可与为汤武,能使谢某不失臣节,视死如归也。兹蒙大参相公拘管周先生道院,日夜劳动录事司吏卒十余人及坊正屋主监守,岂不忧某之逃走耶?某是男儿,死即死耳,不可为不义屈,何必逃走?大参相公忧虑亦大劳矣。先民有言:‘慷慨赴死易,从容就义难。’某兹蒙大参相公缧绁而到大都,以缞绖见留忠斋诸公,且问诸公容一谢某,听其为大元闲民,于大元治道何损?杀一谢某,成其为大宋死节,于大元治道何益?只恐前误大宋,后误大元,上帝监观,必有报应。诸公自无面目立于天地间。某母丧未葬,据礼经不可除服,只当缞绖见公卿,凶服不可入君门。大元有命,当历写江南官吏贪酷生灵愁苦之状,作万年书献陛下,一听进退。忠臣不事二君,烈女不事二夫,此某书中第一义也。某自九月十一日离嘉禾,即不食烟火,今则并勺水一果不入口矣,惟愿速死,与周夷齐、汉龚胜同垂青史,可以愧天下万世为臣不忠者。兹蒙颁赐,仰见礼士之盛心。某闻之,食人之粟者当分人之忧,衣人之衣者当任人之劳,乘人之车者当载人之难。某既以死自处,度此生不能报答恩遇矣,义不敢拜受。所有钧翰台餽事件,尽交还来使回纳使帑。外郎又传钧旨,云欲访问某何事,某初志亦愿效一得之愚,今则决不敢矣。鲁有公甫文伯死,其母敬姜不哭,室老曰:‘焉有子死而不哭者夫?’其母曰:‘孔子圣人也,再逐于鲁,而此子不能从。今其死也,未闻有长者来,内人皆行哭失声,闺中自杀者二。此子也,必于妇人厚,而于长者薄也,吾所以不哭。’君子曰:‘此言出于母之口,不害其为贤母也;若出于妇人之口,则不免为妬妇矣。’言一也,所居之位异,则人心变矣。某义不出仕者也,今虽有忠谋奇计,则人必以为妬妇矣,恐徒为天下所笑。惟相度容之。干冒钧严,不胜悚栗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