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涪文君心之闲为余言：‘吾室环堵，门关落，然孰使吾终日安从而不去者，非书乎？书诚吾之至乐也。或且曰书糟粕也，忧患也，至乐无乐，乃皆束书不观，游谈相高，以是为至乐焉。人盖有饮食而不知味者，未有不饮食而知其味者也，吾固疑而不信。且吾先人寡欲好，好书颇勤，勤辑散轶，以遗其后，授而读之，未尝一日而舍书以敖。“至哉天下乐，终日在书案。”此欧阳诗语也，故吾摘之以名读书之室，而求吾之所谓至乐者。’予闻而异之。读书亦大难，异时藏书之家，所少非书，而读书者常少。无它，书易得而不知其为可乐，书肆而已；虽读之不乐也，与亡书同，占毕而已。虽读之不乐也，与不读同。邺侯之架，‘一一悬牙签，新若手未触’，韩子之诗，视欧阳殆不免乎讥。韩言藏，欧言读，李繁辈其果能读而乐乎否？今之书日益以少而难得，读者宜益以少。君知其难，易将至矣。有能知书之难得，则知书之可乐，而至乐者出焉。心之生长见闻，资禀卓异，意气之盛，如川方增。乃退然承其先志，以欧阳子读书为法。夫欧阳子，盖知其难者也。自其早岁，率从人借书，且抄且读。尝见《昌黎集》于随州某氏彼箧中，求之以归，始为古文。每叹在夷陵，欲求《史》《汉》一观不可得。是时承平且久，书难得尚尔。迨其晚岁，所藏仅万卷，三代以来金石刻千卷，又皆出于四方万里穷绝之处，得之难。然二者非有声色臭味可以移人，而公甚笃好，或手自校讐，或以立训传，或以订史传百家之讹谬，至与其为六一而乐之终身，其得之之难而乐之至如此。诗盖言其平生之所得，而实天下之名言也。彼谓欧九不会读书，岂知言者哉？心之藏书不多于欧阳子之晚岁，亦不易于欧阳子之早岁，今也坐一室中，窗明几浄，左右横陈，俯仰千载，非芝编标帙、部居条列以为美也，非虞初、稗官、《凡将》、《急就》以为博也，非薰香摘艳以为功也，盖有其至乐者之存吾心而已。所自得言莫能喻，抑知其难而有以乐之欤？心之属予记，顾眊惽，因记其所与予言者，且以信予之说，毋遽忘其难而浸趋于易，则其乐亦无穷矣。如江海之浸，膏泽之润，涣然冰释，怡然理顺，此则至乐之候也，又将以是观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