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须溪集·致乐堂记
致乐堂者,济南潘氏事亲之堂也。景梁之言曰:‘昔者吾父之依依膝下也,先生长者喜而名之。迄今吾兄弟四人委质南北,虽岁时望亲舍即相聚拜,家庆愈远,独斯堂也常在予目。愿夫子道吾志,且开后人。’余曰:是乐也,人常有之而莫能致也,其致此天也。孰能得此于天?天固予之。天固予之,而恃此为长,忽之以为常,人人有可致之乐而莫能致也,则亦未有深长反复言之者也。今夫人生有不及见父母者;有见其老而不及养,养而无救于其衰且病;幸而无病,有贫不能仕,仕而不能待者;又幸而能待,则有身为亲忧,或中夭而遂弃之,以陷于不孝,皆物理之常。然情痛之必至,天命之所不可知,而人事之无所奈何也。人其有不知此者哉?知故乐也。抑是乐也,人能知之,人能知之而亦莫能致也。有愁苦澹薄而莫能致者:人亦孰不欲俭,非俭亲也。以曾元家学,降而彻不请,与彼身为君子,至终身不忍挟纩,后之闻者伤心焉,虽其志诚不得已,而可憾同也。有忧患隔绝而不能致者:幸不幸天也,而亦有人事焉。长沙之望长安也,徒愿焉一见其土。柳子厚于刘播州至矣,复不知谁念子厚者,则所树立使然也。有爱憎相倚而不能致者:弟兄孺子之爱,岂人所能知哉?思李令伯愿为人兄之语,复有不得已而属之其弟,如范孟博、周伯仁者。此其可言者也,而亦有不可言者焉。余为人子言,务极其所不能致,使登堂者不惟有无涯之懽,而亦隐然有不尽之惧。夫余也凄凉天地之间者也,盖子路之悲,臯鱼之恨,颍封人之感,诚喟然不释乎吾心,而一以微词发之,则幸其未至于此者,其欣喜满足当何如也。昔者孟子之言,以为虽王天下之乐不与。考古人伦谊至家国犹可憾,意亦外物之为累也。夫致,自致也。自致者,内尽于心,而力无不足。今人所以奉其身,自宫室妻妾虑无不极分愿,岂父母之乐不及此,乐则乐矣,独言致则未也。故诗人讽道,又必至于兄弟室家之际,而夫子复因而警切之曰:‘父母其顺矣乎!’夫欲乐其乐者,亦必家人妇子交尽其爱也。致者,推极之谓也,无不可以思焉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