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圣人之虑天下，虽未尝不详，而亦未尝恃其虑之详。何者？圣人以一身为天下之主，必以一心周天下之虑。虑之不周，则其为患也必不测；俟其不测而图之，则其虑也亦晚矣。是以古之圣人事为之虑，曲为之防，举凡所以经理维持之具，无一不入于思虑之中，是皆所以为天下计也。然圣人则未尝恃之也。圣人何心哉？天下之事固患于虑之疎，而尤患于恃其虑之密。恃其密者，虽密犹疎也。是故封疆可以域民也，而民有时而不可域；山谿可以固国也，而国有时而不可固；兵革可以威天下也，而天下亦有时而不可威。惟其不恃其计虑之周，而默有以为维持经理之具，是则古圣人意也，是则吾孟子所以警战国诸君之意也。域民、固国、威天下如何，请得以申孟氏之旨。夫有一家者必为一家之虑，有一国者必为一国之虑，有天下者必为天下之虑。绸缪之戒，必谨于阴雨之初；于隍之虞，必谨于城复之始。虑之不可不周也尚矣。然尝论之，天下犹一家也。善为家者，其有不虑乎垣墉之勤也，缄縢之摄也，扃𫔎之固也？其为虑也亦周矣。然而巨盗之至，负匮揭箧，担囊而趋，惟恐缄縢扃𫔎之不固也，然则向之缄縢而扃𫔎者，不乃为大盗积者乎？故诸侯之有国也，天子之有天下也，立为比闾乡井之法，设为山谿城郭之险，制为干戈弧矢之利，皆所以安国家，皆所以卫社稷也，其虑非不周，其计非不密也。然而有圣贤以主之则安，无圣贤以主之则危。城不改辟也，民不改聚也，兵革不改其坚且利也，昔焉比闾乡井可以坊民，今则并其比闾乡井之法而窃之；昔焉山谿城郭可以卫国，今则并其山谿城郭之险而窃之；昔焉干戈弧矢可以威天下，今则并其干戈弧矢之利而窃之。吾之虑患愈密，人之为吾患愈巧，然则世之所谓虑患者，有不为大盗设者乎？所谓域之固之威之者，有不为大盗守者乎？嗟夫！是非虑之过也，恃其虑之过也。鱼不可以脱于渊，天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，凡圣人所以维持天下之具者是即天下之利器也。是故作丘甲、用田赋，鲁不然乎哉？方城以为城，汉水以为池，楚之大竟何如也？超乘免胄、靡旌摩垒之勇，彼齐、秦独不然乎哉？始于恃其智虑之周，终乃变生于智虑之外，是则毅、豹之事也。鲁有张毅者，善养其外而病攻其内；有单豹者，善养其内而虎食其外。天下事亦犹是尔。是以圣人之虑天下，不恃其民之必可域，而恃吾有以固结其心之仁；不恃其国之必可固，而恃吾有保宗庙、守社稷之本；不恃天下之必可威，而恃吾有不争善胜、不战屈人之术。凡是者正恐蹈夫缄縢扃𫔎之智，而为毅、豹之养也。嗟夫！战国诸君，其有不为缄縢扃𫔎之智者乎？其有不为毅、豹之养者乎？今日移民，明日易粟，今日筑薛，明日城宋，今日伐楚，明日伐齐，纷纷纭纭，无有宁岁，然而治竟何如也？吁！此孟子所以深嘅也。昔人有以药石卫生者，储醴醪，具针砭，参苓溲勃，靡所不备，然不为元气之护，而独规规于外患之弭，防之愈至，而其夭阏愈速，是则战国诸君之所以为社稷计也。孟子曰：‘得道者多助，失道者寡助。’然则道也者，其维持天下之本也夫，抑维持天下之本也夫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