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龙云集·上知府曾内翰书子固
始某为儿童时,闻江西文章之盛,近世所未有,初未之信也。其后齿日益壮,乃始歛缩,从所谓乡先生者求为声律句读之学问。语及当世之闻人,并与其德业之隆,声称之盛,为天下素所信而归焉者,或齐或楚,或赵或魏,与夫闽越交广,穷荒绝徼之外,虽不必遍知其人,然可倒指而数者甚众。至其言文章之盛,则未始不在吾江西也。于是尝试叩其姓氏,则不过三数人而已,则同郡欧阳公、临川王文公,而阁下曾公也。某虽不言,心独异之。后数年,始游京师,至则尽得阁下与二公之文,伏而读之,遂以前日所闻者为信,然而恨不得即乎其人也。如欧阳公之《本论》,王文公《杂说》,阁下《秘阁十序》,皆班班播在人口,虽不言可知,又知而不必言也。若夫世之人闻焉而不能知,知焉而不能详者,某请因言之。盖尝以谓使真理不言而喻,妙道无迹而行,则世复何赖于言,而言亦无以应世矣。惟其形容之不能写,精微之不能尽,中有以类万物之情,外有以贯万物之变,旁有以发其耳目之聪明,而截然自造于性命道德之际,此言之所以不可已,而文章所为作也。盖自孟子以来号著书者甚众,而汉独一扬雄而已。唐自元和间,复得韩愈、柳宗元之徒。垂千百年,历三四人,至吾宋而又得夫所谓三人者,何其作之鲜邪?孟子之言淳深浑厚,扬子之言劲直邃密,其为法谨严,其立意微妙。至于欧、王二公之文,又议之而不暇也,盖未易轻议,而请以韩、柳与阁下之文言焉。韩子之文,𪸩锽振越,瑰玮连犿,如长河大川,一泻万里,而波涛汹涌,震撼砰摆,老蛟怒鲸,千诡百怪,与夫吞风笑日,破山发石之势,无所不备,可以微睇而不可以平视。此韩子之文也。柳子之文,如悬崖绝壑,壁立千仞,崒嵂峭拔,洞鸿𫐖轕,崭然独峙于苍烟蔼杳之外,使望之者不能跻,跻之者不能逾,逾之者不能绝。此柳子之文也。然二子之文,其宏壮伟丽,虽足以家自为名,而求列于后世,顾其间不能无憾,而若有所待者,亦岂少哉。至于阁下之文则不然,虚徐容与,优游平肆,其析理精,其寓意微,其序事详且密,而独驰骋于百家之上。浑浑乎其深也,暨暨乎其壮也,謷乎其似质而无当于用也,韬乎其与物逝而不主于故常也,沈乎其若浮,歛乎其似无所止,而迢迢乎如将治而不可穷也。其光彰灼显著,舒发而不可掩者,若云汉之昭融,日星之陆离。间见层列,时露琢刻,以出怪巧,及要其终,盖汩如也。若此者虽未敢直比之孟、扬,然自以为跨越韩、柳,其过诸子远矣。伏惟阁下道隆德峻,为世表的,凡天下之所以望阁下,与阁下之所以慰天下之望者,固已非一日之积矣。而某犹为此纷纷者,独何耶?徒以有意乎阁下之为人,而又尝亲诵其文也。顾某亲老矣,不量力之不给,勉起于陇亩之间,掇前人颛蒙鲁固之余,补缀完缉,思欲有立于盛世,于此几十年矣。前日幸以一日之故,得造门下,盖幸望之,以为庶几偿夙昔慕望之意,又将乘此以听绪言而望余光也。而某初无一言以进,则是自比于无知者之列,而意未知阁下将何以处之也。以某之不肖,使择其所闻,加以强力,时窃謦欬之余,而阁下因有以卒相之也,则虽未敢期于有成,亦庶几乎无负矣。惟阁下哀其愚也而教之,悯其毅然欲有立于世者而推挽之,则顶踵之赐,正在于今日也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