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汉滨集·萧何论
作史者记人之言,必有以文之,后人感其文而因以失其实者有矣,萧何未央之事是已。传称何修未央宫,上见其壮丽,甚怒,谓何曰:‘天下匈匈,劳苦数岁,成败未可知,是何治宫室过度也?’何曰:‘天下方未定,故可因以就宫室。且天子以四海为家,非壮丽无以重威,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。’议者非之,以何为不知所务。呜呼!如何之贤,岂导其君于侈靡,益后嗣以宫室者哉!以谓帝室皇居,所以观示万国,今虽草创,后必有所增加,与其侈于子孙,不若高帝之自为也。是时民出于战国秦项之后,习于劳苦之余,用之虽勤,无所归怨。若天下已定,人皆自宁,不可以复动矣。且民尝睹阿房离宫,穷极奢丽,则未央之制虽稍过度,未必以为侈也。若宫室既备,人知苟美之可安,则不可以复营矣,故萧何于此稍加壮丽,使子孙数十百年之内无所增益,以休息斯民。若宫室卑陋,不足以隆上国之观,高帝居之何所不可?易世之后,奸臣有以发其口,少主得以启其心,土木一兴,其祸有不可胜言者,所以高帝闻何之言而说也,故曰‘无令后世有以加’也。史称文帝在位,宫室苑囿无所增加。虽帝恭俭出于天资,然其不作灵台,必曰‘朕奉先帝宫室,常恐羞之,何以台为’,则未必不以高帝所营固已壮丽,不必有所加也。由是言之,惠、吕、文、景四世百年,天下承平,而无宫室之役者,岂非萧何之虑乎?及武帝之世,何之所营弊矣,于是大兴土木,天下为之骚动。然汉之基业已固,故役虽苦而民不摇。向使武帝之役起于惠、吕、文、景之间,则天下几何而不乱哉?议者以武帝之侈为萧何启之,而不知惠、吕、文、景之不为者,未必非萧何之力也。传称何买田宅必于穷僻处,为家不治垣屋,曰:‘后世贤,师吾俭;不贤,无为势家所夺。’何之治家为国,预为后世计大率如此,岂其俭于家而侈于国乎?岂治家则欲子孙师其俭,为国则以壮丽胜子孙乎?此必不然者,况崇大宫室以为淫侈之观,使后世无以加,庸人皆知其不可,而高帝闻之,何所悟而说也?然则观史者能不以文害辞,则庶几矣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