癸丑之孟春五日壬子，晨起，倦而假寐，见五怪物歘然俱至。衣裳蓝缕，容色枯悴，耸肩拳脊，反耳昂鼻。行步伛偻，仅有声气，咿嘤而言，意若忿戾，曰：‘我乃子之穷鬼。吾与子游，今三十年。子在孩提，我矜我怜。及子稍长，戏游蹁跹。子能读书，佐子精研。艰难辛苦，不尔弃捐，望尔有成，报我周旋。事乃大谬，百无一然。子年日长，子穷日炽，流离困阨，无复生意。半生应举，无所识拔，易耨深耕，种而不刈。偶得一官，日望其禄，不才无庸，所向墙谷。缨冠束发，号称曰儒。不获其利，苟得有余，人皆为之，尔独不屑。朝不及夕，期彼岁月。尔子尔妻，仰尔以丰，吟饥呻寒，我耳为聋。人皆愉愉，尔独闷闷，使我见子，无疾而病。凡子之穷，不可殚论，有目未睹，有耳未闻：酿酒成醯，炊饭成糜，投鼠中器，误刀断机，卖浆遇寒，曝麦逢雨，渡水覆舟，执爨焚宇。不惟自穷，而更及旁，逢子者困，见子者殃。洞庭之波，淼弥无垠，子渴欲饮，九渊生尘。太仓之粟，川停岳峙，子饥取食，百万扫地。我以穷故，依人而行，子穷若此，我何赖焉？逝将去汝，岂无他人？结侣贪魃，缔交钱神，肉食锦衣，以终余龄，安能百年，与子长勤。念子久游，不忍无言，一告而别，子其勉旃。’王子于是骇然莫测，默然内愧，徐抽其端，缓颊以对：‘吾读韩子，久闻尔名，谓子有知，庶几神灵。子则不然，憎贫弃旧，我不尔驱，尔顾我咎。凡人之生，各有定分，贵贱穷达，造物所命。天生我穷，令与子俦，命实为之，汝安归尤？物极必反，否泰相缪，吾穷久矣，庶其有瘳。子姑少安，岂无报酬？何遽戚戚，于我而不留也。富者则慕，贫者则去，被此名也，人谁汝顾？子其改图，毋苦仓遽。’穷鬼闻此，顾嗟流涕，且悲且惭，释憾相谓：‘人皆送我，尔独不屑，命也奈何，况此厚意，永为金石，有死无替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