甚矣，世之不用其诚，而切瑳琢磨之道熄也。故自某来此，多有以文见贽者，率以誉而不以规，固已不乐。而切怪居党庠者登乎四百之数，岂无一直而谅者耶？及今得足下书，读其言，诚若友之益者也。然以韩退之、苏子瞻望仆，则媿非其伦焉。足下之言曰：‘退之、子瞻其遇后进之士，择之也精，与之也寡，然后足重。’而仆泛泛然不置衡尺于胸中，视弃其辞如咳唾。比来则应之，应之愈多，则不足为重焉。设或位隆于今，则来者日众，应之有所不合，是又不可继焉。仆乃知足下于二先生，第能推尊之，岂于其行事弗之考，抑藏之而不言，姑以是激仆也欤？退之盖尝自言：‘来者不可不以诚答，虽衣破衣，系麻鞵，无大知识，如吕毉山人者，初未尝恐天下议己而金玉其音也。’子瞻在彭门则见张山人，在齐安则见古生、马生与夫卖药之郭子、沽酿之潘子，李委得以笛见。其在鹅城、儋耳，则有黄洞、黎子云、符老、吴翁。于斯数子者，咸为赋诗，盖如足下所谓至其门者皆得以相授者焉。惟夫庸庸者且不遗，则卓荦自名者固取之矣。足下但见退之之得张籍、皇甫湜、李翱，子瞻之得黄鲁直、张文潜、秦少游及吾从父无咎，而不知其求之于众也。盖自吾孔子，其于人也必泛爱焉，虽有斐然狂简之子，亦思有以裁之，成就其为贤，未闻其绝人也。故孔子之后，独有子张者知之，子夏犹不也。子夏之与可者，拒不可者，未若子张之尊贤容众，嘉善而矜不能焉。故大贤则无所不容矣，足下何不为孔子、子张之学，而遽欲为子夏之隘乎？若曰来者众，力所不给，则非所当忧也。譬之钟焉，大叩之则大鸣，小叩之则小鸣，钟岂以为劳哉？昔者燕有负千钧之弩而至鲁者，鲁之儒见其彍然，忧其力之不胜而绝膑折胁以死。其负弩者，见鲁之儒操觚而书，执牍而吟，亦忧其不自休，将唇腐而手敝。何则？各以其不习者观之也。足下吾之徒也，何为忧吾力之不给哉？足下朝夕决科，不但继仆所为职行，遂升乎通显之位，士方有望焉，其无以是为念。不宣，某再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