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网山集·周公论
人心一也,有所谓限量之心,有所谓天地之心。限量之心大小虽不同,而终归于有所极;天地之心无大无小,茫乎不知其所极也。世有终岁饥寒,容貌可悲,一日遽然而饱,则率尔高言,轻侮闾巷,此固愚甚,不足道者。有终身检束,不出乎绳墨,不违乎六经,亦似有所识者;及夫禄盈位崇,则隄防愈密,忧惧愈多,患得患失,无所不至。是人也,谓之非君子固不可也,惜夫限量之心极于是矣,安得不为爵禄累乎?安可以语周公之事乎?周公者,文王之子,武王之弟,成王之叔父。天下之贵至此极矣,而公之自视,不啻如布衣。故处人臣之崇,荷天下之重,而公之心无有余。及四国流言之变,且以公为不利于孺子,天下之祸亦至此极矣,公乃东征以避之。公之视去相位,如土委地,故当患难之冲,履危险之丛,而公之心无不足。以无有余、无不足之心而论之,是公之心,天地之心也,非限量之心也。限量之心譬如舟焉,有可以胜百斛者,可以胜千斛者,又其大至于万斛者,过此则不能胜其任也。天地之心,汪洋汗漫,无所纪极。春夏之生,百物丰萃,不见其多;秋冬之杀,百物凋落,不见其少。公之心,天地之心也;天地之心,公之心也。故处富贵、涉患难,无有余不足之义也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生而为帝王,未尝有所喜,以偶然所遇之时如是也,于吾何所喜?仲尼生无一日如其意,未尝有所悲,亦以偶然所遇之时如是也,于吾何所悲?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仲尼之心,天地之心也,周公之心,天地之心也,故亦何所喜、何所悲云尔。学者欲学周公,当先求夫此心,则周公不难到也。不然,位愈崇而身愈屈,势弥盛而礼弥卑,人谓其似周公,吾见其去周公愈远矣,此不可不审也。作《周公论》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