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网山集·孔子论
以一世为事业者,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是也;以万世为事业者,孔子是也。夫数圣人者,生而为帝王,及夫异代,则血食所不及。孔子生无尺土,死之日,宫庙徧天下。以栖栖旅人,何为而有是耶?唐虞之世,臯、夔、稷、契同时并出,汤之世有一伊尹者,周之世有太公、召公、闳夭、太颠、散宜生者,如云蒸雨至,飒沓而出,是有天下者乃可以收天下之士。洙泗之人,藜羹不饱,一时英杰何所慕而俱至耶?况颜渊、闵子骞、曾参、原宪、冉伯牛之徒,是不独为三代人物,所谓唐虞氏人物也。以匹夫寒馁,而群贤并集,是岂不贤于尧舜者乎?故尝谓尧舜事业,夫子其优为之;夫子之事业,虽尧舜不能自必也。孔子之道,可以寒而死,可以馁而死,或侥幸为一饱之计,仲尼不为也。以是而施之尧舜事业,何所不可?以一身为万世法,以空言为万世法,尧舜其能自必乎?故尧、舜、禹之道,禹之后则无传焉;汤之道,汤之后亦无传焉;文武之道,文武之后亦绝而不传。夫子恐吾道之绝于后,于是聚天下之豪杰,而传其所传,此夫子之道所以至于今而未绝也。夫子之道不绝,则数圣人之道有所托,是岂不贤于尧舜者乎?虽然,千载之日,知其道者几人哉!或索之简牍之上,或求之簠簋之间。呜呼,是皆所求者末也,夫子之道不在乎是也。予不意夫子不遇于一时,又不遇于后世也。然则夫子何求者乎哉?曰:夫子之不遇于鲁,庶乎后世有知我者;或后世无知我者,吾又待乎后世也。终此天地,岂无知我者乎?此夫子之本心也,此夫子以万世为事业者也。人于少年,不得志则悲愁无聊,若不可以生,况能待其老乎?又况此生之不遇,而能待其后世乎?又况后世之不遇,而复待其后世乎?此夫子之道所以空天地,穷古今,前乎此无有也,后乎此无有也。作《孔子论》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