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高东溪集·上渊圣皇帝第四书
三月二十二日,太学生臣高登谨昧死百拜献书于皇帝陛下:臣先于二月十六日尝诣登闻检院论列李邦彦、张邦昌、吴敏不可为相事,乞逐赵野、李税、王孝迪、王时雍之徒,拔擢徐处仁等。既而书之上七日,不蒙睿断施行。臣恐陛下复为奸邪欺蔽,晓夜皇皇,寝食都废,遂于二十二日再诣检院,独论吴敏庸邪事,伏乞与赵野等例行窜黜,兼速召处仁以下六人。既而书之上九日,又不蒙睿断施行。臣于是时五内伤割,几欲自毙,誓以微躯力回圣志,故三月一日臣所上书词语鲠讦,臣自分罪当万死。而陛下察臣知区区之诚不能自达,坐蠹太仓,臣实愧耻。方图南下之计,遽闻邦彦、邦昌各与远郡,而税、野、孝迪继斥出之,处仁正台司,恪列政府,澥职谏诤,臣之所言偶符十八,臣不胜自喜自慰。然臣犹疑陛下未可谓能不贰不疑者。所可弃二人而陛下不忍弃,所可用三人而陛下不肯用。吴敏庸邪,尚居宰辅;时雍奸佞,犹尹开封。黄琮方正,倅于小郡;次山刚介,录事学宫;秀实学行优纯,得一博士而犹罢去。谓陛下谨惜名器耶,何敏、时雍可惜而不惜也?谓陛下任用贤才耶,何琮、次山、秀实可用而不用也?臣疑余风未殄,尚有蔽贤援党之人,而陛下不知也。陛下意敏等虽不即罢未害于事,琮等虽不即用未益于事,臣甚以为不然。陛下知士民危疑之论乎?他时害事未必不由此曹,而出力以当此事者未必不赖琮辈,愿蚤图之,毋贻后悔也。臣谓士民纷纷危疑之论者,臣于今月十九日剽闻行道之人相谓曰:官家欲启宣德门迎皇太后共听政事。臣时闻之,笑与同行者语,谓自尧舜三代以上,至汉晋隋唐而下,阅古无之。岂我祖宗积累数百年,而一旦生此乱亡之事哉!臣坚不肯听,而众心犹疑未解。越翼日,偶得职方员外郎龚端劄子,臣始惊愕,读未终篇,而魂魄几去体矣。噫!此事果有之耶?抑有妄传以陷学校者耶?臣意必无此也。若果有之,是安得此也!其出于陛下之意耶?将奸人造端以致乱耶?出于陛下之意,是陛下不曾读古书,不曾求古道,不知所谓宗庙,不知所谓社稷,不知所谓天下生灵而轻举妄动也,举朝之臣皆有罪。若出于太后之意,则是上皇之意也,臣不复言矣。臣不复言,天下之人亦不复言,其事乃非今日之比。且如前日之事,虽甚愚者亦知其必亡,赖陛下积德东宫,人心属望,逮其起而当阳也,夷狄怀而退兵,内外委心而听治,室家相庆,不啻若再生之幸。今而上皇犹有此意,臣恐天下之人群起而为乱矣。且前日罢一李纲,京师之民尚犹怨愤,不期而会者十余万人,差之顷刻则相与为乱。况陛下仁圣,民心归之犹父母然,岂有夺人父母而其子不致力乎?料陛下无此意,太后亦无此意也。上皇痛自惩艾,方且与道为徒,又未必有此意也。是必奸人为之也。陛下知前朝奸臣有存者乎?若犹有之,是当断不断也,况使之上皇左右犹甚不可,此臣之所以重为陛下寒心,不识陛下与一二大臣何以处之哉!此事大,要当审处。然赖宗庙之灵,社稷之福,万无此等乱亡之事,但太上皇车驾还宫之日,时有掣肘焉。陛下仁孝,大臣观望则当如之何?又不可不深虑也。臣闻天子之孝与匹夫异,匹夫之孝独务全恩,天子之孝当先顾义。故匹夫之孝只施于其亲,而天子之孝心存乎天下。今有匹夫自托于闾里,亲之所言而然,所行而善,承颜顺志,不敢以丝毫拂其意,世俗之所谓孝子。若使天子为之,则其亡天下也必矣。何哉?臣前所谓掣肘者是也。祖宗以宗庙社稷之重而付子孙,子孙当以保宗庙社稷为孝,未闻屑屑然以小恩为孝也。知太上皇倦万几,以宗庙社稷付托于陛下,陛下亦当以保上皇所托之宗庙社稷为孝。若乃太上皇还宫之日,所言而陛下然之,所行而陛下善之,承颜顺志,一惟旨意是从,臣知掣肘之事,百端纷起,宗庙社稷必不能保矣。《传》曰:‘父有争子,则身不陷于不义。’陛下不当靡靡顺从,而又陷上皇于不义也。虽然,此事断在陛下,而赞相陛下者又在宰相谏官耳。借使上皇欲为某事,陛下虽欲从之,宰相固执而不可行,谏官力争而不可夺,此上皇之责止归臣子,故陛下父子无疑间,而在朝之臣不诡随,宗庙社稷可长保矣。借使上皇欲为某事,陛下虽欲不从,宰相持两端,谏臣操二说,此上皇之责必归陛下,故陛下父子终不睦,而在朝之臣怀异意,盖有不可胜言者。臣不知今宰相能然乎?今谏官能然乎?陛下知某能然,某能然则事无足虑矣;若犹未欤,乞以臣讽之,则宗社之计得矣。昨道路之说一行,龚端之书一出,士民之心不胜冤恨,皆道愿效死于阙前以争今日之事。呜呼,戒之谨之,毋轻举妄动也。或者又曰,陛下天资仁孝,昨日之事乃谦逊也,此亦唐肃宗故事。臣切以为不然。肃宗之事与陛下迥异耳。肃宗治兵灵武,自立为帝;今陛下亲受诏旨,代即宝位,天意人心,允归陛下,又何逊之云乎?万一陛下果有此意,而上皇、太后未能息心,臣恐祸稔萧墙,奸生帏幄,殆非宗社之福也。臣愚伏愿陛下干刚早决,无所牵制,以天下生灵为心,臣不胜幸甚。臣以布衣言及此事,臣罪当万死。臣无任泣涕以待斧钺之至。不宣。臣登百拜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