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象山集·武帝谓汲黯无学
汲黯进积薪之言,武帝为之默然,是必有所中矣。已而曰:‘人果不可以无学,观黯之言也,日益甚。’人将求胜乎人以自信,何患无辞?谓黯无学未必不可,武帝亦安取学而议人哉?太史氏推原其故,谓‘黯褊心不能无少望’,果足以知黯之心乎?始迁荥阳令,病归田里。后拜淮阳太守,伏谢不受印。及召见,则曰:‘臣愿为中郎,出入禁闼,补过拾遗。’卒不得请,过李息曰:‘黯弃居郡,不得与朝廷议。’勉息早言张汤。后之人谁实为知黯者,必信褊心之言,此与儿童之见何异。使视东越相攻,不至而还,曰:‘不足以辱天子之使。’使视河内失火,曰:‘家人失火,比屋延烧,不足忧。’河南贫民伤水旱,便宜持节发粟以赈之。请归节,伏矫制之罪。天子招文学儒者,告廷臣以所欲为,则对曰:‘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,柰何欲效唐、虞之治乎?’上默然,怒,变色而罢朝。群臣或数黯,黯曰:‘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,宁令从谀承意,陷主于不义乎?且已在其位,纵爱身,柰辱朝廷何?’浑邪降汉,汉发车二千乘,从民贳马,民匿马,马不具,欲斩长安令,则争之。浑邪至,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人,则争之。‘弊中国以事夷狄,庇其叶而伤其枝’之言,谁能易之?谓公孙弘徒怀诈饰智,以阿人主取容。谓张汤深文巧诋,陷人于罪,使不得反其真,以胜为功。淮南谋反,说公孙弘等如发蒙振落耳,独惮黯好直谏,守节死义,难惑以非,卒以不敢。若黯虽曰未学,吾必谓之学矣。虽然,张汤更定律令,可斥也,何必曰高皇帝约束为哉?武帝之事四夷,非也,何必曰与胡和亲为哉?此等皆黄老言误之也。学绝道丧,老氏之说盛行于汉,黯不幸生乎其时,亦没于是。虽然,学老氏者多矣,如黯之质,固自有老氏所不能没者。惜哉,其生弗逢时也!放饭流歠,而问无齿决,是之谓不知务。末哉,武帝之所以求胜于黯者乎!帝自为太子时,固已惮其严矣。即位既久,大将军青侍中,帝踞厕而视之;丞相弘燕见,或时不冠;至黯见,不冠不见也。尝坐武帐不冠,黯奏事,避而使人可之。庄助为黯请告,论黯之长,帝然之,且曰:‘古有社稷臣,黯近之矣。’为中大夫,固以切谏不得久留,出守东海,大治,帝闻而召之,列于九卿。汤败,帝闻黯与息言,则抵息罪,令以诸侯相秩居淮阳。其卒也,官其弟至九卿,官其子至诸侯相。武帝之不能自克,不乐于黯之切直,固也,然其心之灵不能掩没,有以知黯者未必不愈于后世吠声之人也。及其遂非而求胜,则是心之灵或几乎熄矣,此孟子所谓终亦必亡而已者也。然则生弗逢时者,岂不大可惜?过而求胜者,岂不大可畏哉?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