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象山集·天地之性人为贵论
圣人所以晓天下者甚至,天下所以听圣人者甚藐。人生天地之间,禀阴阳之和,抱五行之秀,其为贵孰得而加焉。使能因其本然,全其固有,则所谓贵者,固自有之,自知之,自享之,而奚以圣人之言为?惟夫陷溺于物欲而不能自拔,则其所贵者类出于利欲,而良贵由是以寖微。圣人悯焉,告之以‘天地之性人为贵’,则所以晓之者,亦甚至矣。诵其书,听其言,乃类不能惕然有所感发,独胶胶乎辞说议论之间,则其所以听之者不既藐矣乎?‘天地之性人为贵’,吾甚感夫圣人所以晓人者至,而人之听之者藐也。孟子言‘知天’,必曰‘知其性,则知天矣’;言‘事天’,必曰‘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’。《中庸》言‘赞天地之化育’,而必本之‘能尽其性’。人之形体,与天地甚藐,而《孟子》、《中庸》则云然者,岂固为是阔诞以欺天下哉?诚以吾一性之外无余理,能尽其性者,虽欲自异于天地,有不可得也。自夫子告曾子以孝曰:‘事父孝,故事天明,事母孝,故事地察。’举所以事天地者,而必之于事父母之间,盖至此益切而益明,截然无辞说议论之蹊径。至因其有‘无以加于孝乎’之问,又告之以‘天地之性人为贵’。有笃敬之心、践履之实者,听斯言也,独不有感于心乎?于此而犹胶胶于辞说议论之间,亦奚啻不以三隅反者哉?虽然,愚岂敢以是殚责天下,独以为古之性说约,而性之存焉者类多;后之性说费,而性之存焉者类寡。告子湍水之论,君子之所必辨,荀卿性恶之说,君子之所甚疾。然告子之不动心,实先于孟子,荀卿之论由礼,由血气、智虑、容貌、态度之间,推而及于天下国家,其论甚美。要非有笃敬之心,有践履之实者,未易至乎此也。今而未有笃敬之心,践履之实,拾孟子性善之遗说,与夫近世先达之绪言,以盗名干泽者,岂可与二子同日道哉?故必有二子之质,而学失其道,此君子之所宜力辩深诋,挽将倾之辕于九折之坂,指迷途而示之归也。若夫未有笃敬之心,践履之实,而遽为之广性命之说,愚切以为病而已耳。呜呼!循顶至踵,皆父母之遗体,俯仰乎天地之间,惕然朝夕,求寡乎愧怍而惧弗能,傥可以庶几于孟子之‘塞乎天地’而与闻吾夫子‘人为贵’之说乎?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