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象山集·常胜之道曰柔论
人情之所甚欲,常出于其所甚不欲。处天下之胜,而举天下常无以胜之者,此固人情之所甚欲也。若乃暴之而有胜人之形,张之而有胜人之势,嶤嶤然与物为敌,而未始少屈者,此则快于常人之情,而以为可以致胜焉者也。然而天下之取败者常出于此,而幸胜者不万一焉。至于窥之而无胜人之形,抗之而无胜人之势,退然自守,初若无以加乎人者,此则常情之所甚不欲,而以为无足以致胜焉者也。然而勇者于此丧其力,智者于此丧其谋,举天下之所谓若可以胜人者,皆于此而丧其强,则夫常胜之道盖无越于此者。然则其所甚不欲者,乃所以致其所甚欲者,而人或未之知也。‘常胜之道曰柔’,列御寇之所以言也。窃尝论之,御寇是说,固不可以苟訾,亦不可以苟赞。何者?论胜之势而不及理,则胜有不出于柔;语柔之体而不及用,则柔有不可以致胜。悉楚甲以奔邹之陈,则邹之将必俘楚之庭;扫齐境以临薛之城,则薛之君必惟齐之命。是胜未始出乎柔也。然周以岐山之邑而兴王业,越以会稽之栖而成伯图,蜀汉足以毙项,昆阳足以死莽,是胜未始不出乎柔也。盖不出乎柔者,势也;出乎柔者,理也。理可常也,而势不可常也,是势果不足论而胜果出于柔也。蒙鸠之巢,不足以当嵩衡之遗石;枯杨之稊,不足以试镆鋷之余锋。是柔未始可以致胜也。然天下之至柔者莫若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。洞庭、彭蠡之潴是汪然者,非犀兕之坚,金石之郛也。有贱丈夫焉,奋剑而裂之,力则疲而水则不可裂也,投石而破之,石则坠而水则不可破也,则是柔未始不可以致胜也。盖不可以致胜者,其体也;可以致胜者,其用也。体者徒柔也,而用者不徒柔也,是体果不足论,而柔果可以致胜也。论胜之势而不及胜之理,语柔之体而不及柔之用,然而赞之者,是不明而苟于徇人也。然而訾之者,是愚而果于自任也。訾之之弊,往往徒恃其有胜之势,而不知其无胜之理。六国并而秦以破,南北混而隋以亡,此恃胜之势,而不知势之不可常也。赞之之弊,往往徒以其有柔之体,而不知其无柔之用。元帝以优柔而微汉,德宗以姑息而弱唐,此有柔之体,而不知徒柔之无用也。尺蠖之屈,以求伸也;龙蛇之蛰,以存身也。猛虎伏于深谷,而其威愈不可玩;翠虬蟠于深渊,而其灵愈不可狎。使胜之势而若此,则乌有不可常也哉?是其势固出乎柔,而非向之所谓势者也。泊然而无胜人之形,寂然而无震人之声,诱之不可得而喜,激之不可得而怒。使柔之体而若此,则亦何往而不胜哉?是其体固有所用,而非向之所谓徒柔也。呜呼!天下之言胜者,每快于秦之并吞、隋之混一。而言柔者,又多溺于汉之优柔、唐之姑息。则吾又安得夫知柔之说者,而与之论常胜之道哉?虽然,登华岳则众山不能不迤逦,浮沧海则江、汉不能不污沱,明圣人之道,则御寇之学几不能立其门墙。盖正己之学,初无心于求胜,大中之道,初不偏于刚柔。沉潜刚克,高明柔克,德之中也。强弗友刚克,燮友柔克,时之中也。时乎刚而刚,非刚也,中也;时乎柔而柔,非柔也,中也。其为道也,内外合,体用备,与天地相似,与神明为一,又安有求胜之心于其间哉?屈伸视乎时,胜否惟其德。汤尝事葛矣,而仇饷之师竟举;文王尝事昆夷矣,而柞棫之道终兑。非求胜也,时也。虞干舞而苗格,周垒因而崇降,非用柔也,德也。且南方之强,在于宽柔以教,而申枨之欲,则不可谓之刚。盖刚之中有至柔之德,而柔之中有至刚之用,安得以一偏而名之哉?彼靡靡而言柔,行行而言胜,固无议焉耳矣。顾为御寇之说者,于此非羞污反走,则亦将舍所学而问圣道之津矣。故明圣人之道,则御寇之学几不能立于门墙。虽然,御寇之学,得之于老氏者也。老氏驾善胜之说于不争,而御寇托常胜之道于柔,其致一也。是虽圣学之异端,君子所不取,然其为学固有见乎无死之说,而其为术又有得于翕张取予之妙,殆未可以浅见窥也。其道之流于说者,为苏、张之纵横;流于法者,为申、韩之刑名;流于兵者,为孙、吴之攻战。高祖得于张良而创汉业,曹参得于盖公而守汉法,逮光武有见乎苞桑之说,遂以兴汉而理天下。今苞苴竿牍之智,弊精神乎蹇浅者,其于苏、张、申、韩之伦无能为役,而欲肆其胸臆以妄议老氏、御寇之学,多见其不知量也。故曰不可以苟訾,亦不可以苟赞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