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古享国久长莫如周，周自昭王以降，王道寖缺，至厉而大坏，宣虽中兴，其终不免于刺。幽复宗周，平遂东迁，圣贤之君不复作，寖微寖灭，自同小国，然犹天下宗之，以为共主，数百年而未泯。议者推其由来，盖不一而足也。论封建者曰：周过其历，秦不及期，国势然也；论用人者曰：周五序得其道，千余岁而不绝，秦本末并失，故不长久；论积德者曰：周自后稷至于文武，积功累仁，其来也远，故其世尤长。三者皆近之矣，然未极其至也。天道不争而好还，民心至愚而难欺。急于得者，其失之必易；强而从者，其去之必速。是故取天下易也，诚服之难；得天下易也，坚凝之难。吾观文王何其尽诚服之道，吾观周公何其尽坚凝之道耶。文王当商之末，斯民厌纣之乱，抚我则后，天下易得也，而文王有不欲取之心，故《大雅》曰：‘无然畔援，无然歆羡。’又曰：‘匪棘其欲，遹追来孝。’其至诚不欲，盖若是也。及其庶民归附，虞、芮质成，大邦畏其力，小邦怀其德，文王岂求而后得哉！周公黜商之后，余民畏周之威，纠之以猛，商俗易革也，而周公有不欲速之心，故《康诰》曰：‘顾乃德，远乃猷。’《多方》曰：‘至于再，至于三。’其宽缓不迫，盖若是也。及其既历三纪，世变风移，内则四方无虞，外则左袵咸赖，周公岂强而使然哉？惟文王之不欲取，故后世诸侯有不敢窥周之心；惟周公之不欲速，故后世之民有不忍去周之心。卜世之久长，二圣人力也。呜呼！吾以是知周之为至德也，三分有二而犹事商，在众人必以为失时；三后协心而后道洽，在常情必以为无功。二圣人信之笃、守之固，至诚恻怛之心宽厚，和平之政浃于斯民，固结而不可解。此岂矫拂而伪为，亦出于自然而已。彼太史曾不知此，乃曰：‘周西伯昌囚羑里，归与吕尚阴谋修德，以倾商政。’又曰：‘周公闻伯禽报政迟，乃叹曰：“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。”’此特战国变诈之谋，后世苟简之说，殆非文、周之言也。迁不能辨其是否，又从而笔之于书，使后人怀欲得之心、务速成之功者，借此以为口实，其害岂小哉！吾惧其说之惑经也，故辨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