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学古籍
悦斋文钞·颜曾论
圣人之传道必以心,心学之不明,似是而非之说有以惑之也。昔者孔门之高弟,得夫子之心传者,惟颜子与曾子。子曰:‘吾与回言终日,不违如愚,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发,回也不愚。’颜子之悟道如此。子曰:‘参乎,吾道一以贯之。’曾子曰:‘唯。’曾子之悟道如此。观其默会自得于意言之表,似非积习之所能致,深求其端,未有不始于至诚力学者。后世之士求其说而不得,反流而入于释,以为道者当超诣顿解,径进于圣人之域,相与用心于不可测度之地,而学问修为之功几于尽废。毕世穷年,茫然如捕风捉影,卒无分毫之得,乃曰‘吾之学,心学也’,内以欺于己,外以欺于人,是岂真如颜、曾者哉?道如都邑,学如行人,道之不可不学,犹适都邑之不可不行也。自诚而明,知津者也;自明而诚,问涂者也。知津则一矣,他歧不能惑也,问涂者所以求乎一也。吾观夫子,其知津而至者乎?吾观颜、曾,其问涂而知者乎?夫子大圣人也,生知之性,世无及焉,尝自言其进道之序,必自十有五至于七十,自志于学,至于从心,不以知道而废其学也。颜、曾之在弟子中,其学最笃。‘择乎中庸,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’,颜子之学也;‘吾日三省吾身,为人谋而不忠乎?与朋友交而不信乎?传不习乎?’曾子之学也。二子之悟道,岂非问涂而进于知者乎?后之学者不为颜子之服膺,而求颜子之不违,不为曾子之三省,而求曾子之一唯,皆躐等而学,不行而求至者也,其去道岂不远哉!虽然,吾观孔门若由之果、赐之达、求之艺、宰予之言语、游、夏之文学,虽卓然有得于圣人,而皆不造于心传之秘。夫子亦尝一告子贡而未之达也。颜、曾退然处于其间,若无能焉,而独传夫子之妙,何哉?人之心,本虚而静,反观内融,道将安往?惟窒于物则失其所谓虚,惟诱于知则失其所谓静,本心一丧,道非我有矣。颜之屡空,则物不能窒矣;曾之鲁,则知不能诱矣。既虚而静,谓之清明,一贯之理,已存心中,此二子之所以悟道而弟子之所以不及欤?然则欲求颜、曾之悟,当自好学始;欲求颜、曾之学,当自寡欲始。
文本来源:全宋文研究工作台 · 古代原文